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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归灯暖夜


沈临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已经过了二更天。

街上早就没了行人,沿街的铺子关了门,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灯笼还挂在檐下,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门口值夜的护卫,大步跨进门槛。

玄色大氅上沾了一层薄薄的夜露,被他随手解下来搭在臂弯里,露出底下那身灰扑扑的劲装。

从凉州一路策马回来,整整一天他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前院很安静,下人们早就被他今天发的那一通火吓得躲回了各自屋里。

沈临穿过回廊,走到正堂门口,脚步忽然顿住了。

正堂里亮着灯。

灯下摆了一张小方桌,桌上搁着一壶茶、一碗面。

茶壶嘴上还冒着袅袅的热气,面碗上倒扣着一只瓷盘,大约是怕凉了。

沈蘅坐在桌边,一只手撑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正在打瞌睡。

她换了家常的衣裳,一件藕荷色的薄袄,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边。

灯火落在她脸上,将那张苍白瘦弱的脸映出了几分暖色。

她大概是等了很久,眼皮都撑不住了,脑袋往下一沉,又猛地抬起来,迷糊了两秒,又往下沉。

沈临站在门口,看着灯下打瞌睡的妹妹,满身的疲惫和戾气忽然就泄了一角。

他放轻了脚步走进去,把大氅搁在旁边的椅子上,可沈蘅还是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沈临站在面前,一下子就清醒了。

“哥!”

她站起来,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你可算回来了。你吃饭了没有?”

她一边说一边把他往椅子上按,嘴里的话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往外蹦。

沈临被她按在椅子上,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杯温热的茶就塞进了他手里。

茶水呈浅金色,里面泡着几片雪莲花瓣。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将他干涩发紧的嗓子润开了一道缝。

“你哪来的雪莲?”

他问,声音沙哑。

“我想着你这两天就该回来了,提前备下的。”

沈蘅随口答了一句,转身去掀桌上那只倒扣的瓷盘。

“你先别说话,把面吃了,坨了就不好吃了。”

瓷盘掀开,热气呼地一下涌上来,带着浓郁的面香和肉香。

是一碗刀削面,宽厚筋道的面条浸在酱色的肉汤里,上面卧着几片切得薄厚均匀的酱牛肉、一撮碧绿的葱花、半个对半切开的卤蛋。

沈蘅小时候,府里的厨子做面做不好,她就缠着他让他做。

他在军营里学会了擀面削面,回府就给她做着吃。

后来她长大了,他常年在边关难得回来,但每次回家,第一顿饭她都会让厨房做面。

“趁热吃。”

沈蘅把筷子递到他手里,自己在对面坐下,撑着下巴看他。

沈临拿起筷子,挑了一大口面塞进嘴里。

面还热着,没有坨,酱牛肉卤得咸香入味,面条筋道弹牙。

他埋头大口大口地吃,三两下就扫掉了大半碗。

沈蘅在旁边看着,弯了弯嘴角,又给他倒了杯茶。

沈临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大口,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看着对面坐着的妹妹,灯火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清晰,和记忆中那个趴在他背上说“哥哥我怕”的小丫头重叠在了一起,又恍惚有些不太一样。

“还以为你会生哥哥的气。”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润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沈蘅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眼底没有一丝阴霾。

“怎么会。我知道哥哥是担心我。”

沈临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看着她瘦削的肩头和纤细的手腕,看着她脸上那一层好不容易才养出来的薄薄血色,心里又开始泛酸。

他走了这么久,她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将军府里,落了水差点丢了命,贼人半夜摸进府里还差点掳走她。

她从前连出门都不愿意,一年到头关在院子里养病,现在却要一个人扛这么多事。

“蘅儿。”

他放下茶杯,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

“你在京城有没有人欺负你?你跟哥说,哥去教训他。明面上不好打,哥就半夜穿个夜行衣,给他罩个麻袋拖到巷子里揍一顿。你放心,这种事哥干过,有经验。”

沈蘅被他这句话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没有,真的没有。京城里谁不知道我哥是镇北大将军,谁敢欺负我?见了面都要绕着走。”

沈临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见她笑得坦荡,这才作罢。

他把茶杯搁下,靠回椅背,看着灯下的妹妹。

好久没这么好好看她了。

上一次回来还是去年深秋,她病得正厉害,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他守了她三天三夜没合眼。

现在的她虽然还是瘦,可眼睛里有光了。

沈蘅催他回房休息,说他赶了好几天的路又跑了一整天,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沈临也确实累了,从凉州到京城快马加鞭跑了五天,回来之后又是一通奔波,连轴转到现在,连铠甲都没来得及换。

他站起身,揉了揉沈蘅的头发,说了句“你也早点睡”,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夜已经很深了。

沈蘅回到闺房,脱了薄袄,散了发髻,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藕荷色帐幔。

窗外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只露出几缕惨淡的清辉。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白天的事。

沈蘅没想到最难搞的还有沈临。

他要是不同意,和亲这事八成够呛。

果然,从第二天起,沈临就不让她出门了。

也不算关禁闭,将军府的大门并没有上锁,院子里也没有多出几个凶神恶煞的看守。

但沈临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先到演武场练半个时辰的枪,然后回正堂处理军务,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的书案正好对着正堂大门,谁要出去都得从他眼皮子底下过。

沈蘅试着早上趁他练枪的时候溜到门口,结果被春鸢小声提醒。

“公主别试了,将军吩咐过了,您出门可以,得他陪着。他要是没空,就让苍然姐姐陪,但去哪儿得先跟他报备。”

这不就是变相禁足吗。

沈临自己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陪她出门。

报备的话,他肯定会刨根问底问清楚她要去哪、见谁、干什么,一听是去鸿胪寺,绝对立马驳回。

沈蘅在府里闷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她把小册子又翻了一遍,把所有珣濯给她讲过的重点都用朱砂笔圈了出来,圈完了无事可做,又用炭笔在小册子末尾画了一只蹲在棋盘旁边的小卷毛狗。

画完了才发现那只狗的耳朵画得特别像阿骨的卷毛。

第二天她把春鸢拉到院子里踢毽子,踢了一刻钟就喘不上气,体力值是涨了,可耐力还是没跟上,被春鸢扶着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第三天她干脆搬了把躺椅在院子里晒太阳,晒着晒着就开始数院墙上冒出来的几株野草。

一棵、两棵、三棵,再不出门她头上真的要长蘑菇了。

可她还是出不去。

沈临在这些事上的警惕心比城墙还厚,她说自己只是想出去逛逛街,他就放下手里的军报说要陪她去。

第四天早上,沈蘅正在院子里对着那几株野草发呆,春鸢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食盒打开,里面是一只青瓷药碗,碗里盛着深褐色的药汤,热气袅袅,那股熟悉的铁锈味飘出来,沈蘅闻到就笑了。

率耶送来的。

每天一碗,准时准点,从不间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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