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懒与勤
「旨命冥星」事件三百年后,整个大陆在钢铁革命与相互征伐后,逐渐形成南北两强对峙的局面。颖国那边,烁家开办的「技校」体系替代了传统的机关术门派传承体系,且在各国开始扩散。而战争需求让技术学阀们的地位水涨船高。蒸汽机的声音逐步开始在各个城市中刺啦作响。
随著蒸汽机的普及,大陆进入铁路时代,开始形成超级国家。
而与此同时,陨海、汹海、汐海等六个位于大陆中心的大湖,因自然河道被挖通,可支持五千吨的巡洋舰在其中穿行,各国最繁华地带会遭遇重型火炮威胁,霸权也变得越来越霸道。
当然,工业革命初期各区域发展并不均衡。
在厦亘大陆的各州,既有蒸汽机在大平原上耕作,也有几十户人家共用几盏马灯。
一方面,工业化冷链能将东部大洋的海鱼送到城市中餐桌上;另一方面,乡村中人们依旧吃著干瘪的烤饼子。
…变大就有问题…
麦子成熟上千年的土地上,已经出现了橡胶车轮碾压的印记,但驮马的蹄印依旧在上面顽固地点缀。宣冲在经历大约十五个回合后,渐渐稳定了自己全新的意识叠代体系。
具体来说,宣冲从一脉单传转为多系列传承后,走的磕磕绊绊,这三百年时间,是不断针对遇到的一系列问题,进行了调整。
任何结构规模扩大化,就会出现问题。
在连续好几代「多倍体」再生后,宣冲发现了自己似乎表现的「无能」「疲懒」了。
宣冲主意识无奈地评判:时代激荡中,作为拥有二十亩田的务农者,自己并没有钻研别的技术,就是吃饱了就玩石子排列。
毕竟所有初版宣冲的数学天赋还是有的,这不算什么,只是脑子闲得慌。
田亩面积这类问题,对于宣冲来说都太简单,水渠中流体模型,水面和水滴流速差异,也都会激发起宣冲思维兴趣,想要搞清楚。
但宣冲就是并没有兴趣学习其他技术。那些个「佛系」的自己对于村里偶尔出现的新东西,例如镜子,发音盒之类,也就是看一看,然后想想自己拥有,要付出少吃几块肉的价格,便熄灭了占有欲。这类似于前世某些人,自认为是一流,却失去了追求一流的动力。这就是自己的疲懒状态。而那些依旧保留「独生」状态下的宣冲,是代代都要玩命的卷。
这是因为客观上「自己是全村最后的希望」,自己不上谁上,即如果自己不是一流,就有人拿著「一流」来骂自己是劣等,故发奋争一口气!
「多生」体系下,宣冲的集群开始两极分化。
疲懒的例子前面已经提过,至于拔尖的情况。
在大陆某些城市,有些人面对机关术、机械术的日新月异,是时时刻刻紧盯著,拜入最好学府,取得最优秀的学历。这部分人冲在厦亘文明最前沿,下意识不想掉队。
宣冲主意识:因为相较于留在农村中的自己,优秀的自己差别就是:意识到自己是孤身一人,所以再一次觉醒了独生代「卷」的属性。
宣冲可以形象地类比自己的这两种状态,就是高考前和高考后:高考前刻苦勤奋,四天用完一根原子笔芯,每天学习到十一点;高考后,躺在床上,一天以中午十二点为开端成为常态。
总结:独生代的宣冲在「东亚模式竞争学习中」所谓男孩终于开窍,是终于认识到自己在社会中是「独自一人」面对挑战。
是的,男孩子在应试教育前期学习不好的所有问题,都可以归纳为男孩没有摆脱天性上群体属性。男孩子遇到困难喜欢并肩子上,这是基因留下的,而在应试教育中,恰恰缺乏「并肩作战」的可能。十几岁男孩浑浑噩噩导致成绩差,是因为觉得有一群人陪著自己成绩差。
然而只有在大考前,男孩子自我意识到未来的真实是:考试后要各奔东西。在社会洪流中,成绩差日后活不下去的结果,是自己一个人承担。遂,才会猛然发力。
所以所谓「多生」后,个体的剧烈差异,不过是所在环境的差异。
留在乡村中的自己,依旧是有宗族社群,背靠自己的族兄族弟们,共同承担压力。
而在城市中的自己,则是要过早思考独自当家做主问题。
…能力有差异,但道德没有差异…
疲懒的宣冲和阿三差不多,属于阿q那个级别。
但是在道德上,疲懒的宣冲还不至于到「我弱我有礼」,道德绑架其他个体的无耻地步。
独自一个人懒下去,不会拖累别人,「善恶有报,诚信偿还」这一最基本的人格脊梁,贯穿在每一代的多个宣冲身上。
同时,疲懒的宣冲个体自己也知道「懒」是不对的。
宣冲始终知晓自己如果懒惰,就不配社会地位提高,因为天降不劳而获的血酬,合该有血劫!所以疲懒的宣冲,在懒的过程中,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血劫。
而在竞争中获胜的宣冲个体也明白,其实(优秀)的自己对「血劳换血酬」并不那么积极,大部分自己只是在其位享受著血酬一一努力不过是自己的本分而已。
在足足三百年后,宣冲搞清楚了自己「多体再生」能力差距如此巨大的客观原因。
宣冲核心意志:自我高低不同,来自于社会环境差异,每一个自己所在小环境,并没有被一个统一的文明使命所贯穿。
当然搞清楚问题的原因,并不等于解决问题。
三百年后这个蒸汽时代,每一个自己发展严重不均衡的客观问题依旧存在。
大量疲懒的自己在「代际「交接中,并没有给自己留下刻骨铭心的记忆。
这就如同中国历史书上,除了王侯将相之外,芸芸众生连一个名字都没有留下。
以至于当代的宣冲开始回忆过去三百年,在读到自己那些「我这一辈子」系列档案中几百个自己同时留下的日记时,在现存自己「铭记」的感觉中,却并没有觉得那几百个曾经的自己活过。那些日记就如同平平淡淡的,自己记了,但是没有兴趣来翻阅。
很显然,那些疲懒的自己都淡然地自我消散,不给后来的自己留下记忆负担。
于是乎,当代宣冲开始精准地控制自身数量增长,确保在十个以内。
同时所有宣冲都在思考,如何加速文明进程,形成「普世的使命」来容纳自身扩增。
社会就如同一个钢炉,只有温度都提上来,才能让所有铁都变成钢。
…钢铁怎样炼成?…
时间来到烁镇去世后的三百二十年,陨海北边有一户乐姓人家。
这个家族拥有三百顷农庄和十里海域,是当地殷实的大家族。
家族各堂系男丁加起来足足有一百零三人。整个家族中世世代代都有人从军和读书。但是,宣冲并不是什么嫡子转生。
一个五岁的孩子钻入家族书库,靠著记载家族世代发家史的典籍,一字一句翻查词典,耗费时间将内容汇聚到脑海中理解。
这个孩童,也是一个宣冲。宣冲边翻阅边念叨:我家是西进时期的老军户啊。
对于如今陨海以西的宗族们来说,从军可获得武勋,读书则能参与文治。
这是几百年来,大家族在传承过程中,总结的经验。
如此经验,类似于宣冲前世明清时期那些耕读传家的家族。只是不似宋明那样重文轻武。
…历史对照…
明清完成大一统后,武勋授予不公,武将选拔缺乏正常上升通道,被开国贵族门第垄断。相对而言,科举能从寒门中选拔士子,这是天下寒门所认可的途径。
这就造就了「文重武轻」的局面。
社会常识:只有考核严格的体系才会被「重视」,而考核宽松甚至不考核的项目,说得再好听也无法服众。
到了灯塔末年,文官选拔也变成非考核直接任免,结果连以文御武都无法实现了。
任何体系内定都是最大祸害,中华历代王朝末年,当将职成为贵族内定之后便是如此。
武将体系内别说「兵家」的知识体系传承了,就连对最基层士兵的管理,都缺乏实地经验。那些武勋们连当士官都不合格,就更别提当将军了。
明朝中后期,文人可以通过熟读兵法、运筹粮草来驾驭军队。
但太祖、成祖那些武勋后人们,在打下一地后却无法对其进行军管。能不重文轻武吗?
至于武的重要性?明清(美帝)有识之士都是知晓的,因为在与外界对抗中表现得丢人现眼,总要反思,但反思之后还是改不了,这不是智库们做不到睁眼观世界,而是选拔机制错误。
宣冲历史观:这就类似于我那时候,很多工作文科可以被理科替代,而文科替代理科却很少,就连和外面辩经都没能昂起头,得靠理科生的硬核技术输出。这可不就造成了社会上重理轻文的印象吗?话题回来,武勋的选拔体系失能,这其实是大一统王朝一种「幸福」的烦恼。
因为这是开国初期几代太过无敌,拥有完美战略安全区域,所以王朝的这项选材功能长久不启用也能过,而长久不用也自然会荒废。
例如十六世纪后,欧洲地区在中世纪后期开始普及火器,军制、战械和战术的变革显然比东方快得多,这说明欧洲武勋选材机制一直是存在的。
但是到了二十一世纪,欧洲的武备松弛和明末差不多。
明末集结天下之力,养不活关宁军,挡不住后金,正如法兰克人,日耳曼人、波澜人大联盟在第列伯河防线上的怂包模样一样,不遑多让。
目前宣冲投胎的这个乐姓人家,所在的时代恰恰是「武勋」选拔正常的时代。
北颖,南棍,两强对峙,大陆西侧山岭纵横,各个开拓冒险队伍在建立垦拓区域之后,相互遭遇。陨海西部强国的控制范围相互重叠,武勋的选拔都是为了实战。
…权力和义务…
颖国内部,乐家这样,耕伍传家的良家是主流。这类良家是颖国经营西部、缴纳「赋」的社会主体。「赋」不等于「税」,「赋」这个字拆解开来意思很明确,「交钱打仗」即为为军费筹款,「税」则是从稻田中收取的地区秩序维持费用。
乐家只交「赋」,不交税,更不会被征发「徭」。赋是专门的战争基金。
现如今陨海西边,颖朝上文臣们可以为「税」争吵,但是涉及到想要挪动「赋」,那就是政治不正确。没错,现在乐家属于良家子,所属的乐家现在足足两百号成年男丁,守著三百多顷的地。这些都是用战功挣来的。
严格来说,是靠著战功租来的。不用额外交税。这三百顷地之外,是不算上乐家在本地其他开枝散叶村落的隐族。隐族是要给朝廷交税,这些散出去的枝叶,虽然自食其力,但是遇到了欺辱依旧是以本家的主心骨。
乐家在郡县体系下与朝廷官府的形成了一种平衡。作为豪强常年靠著出人、出粮,租下了整个郡县体系的大片可耕地。一一至于哪天战功不足了怎么办?当然是撂荒了。反正西域四州,沦、顼的土地多的是。颖国就是靠著这套制度,不断侵吞周边包括斐国在内的一系列诸侯国,直到遇到南边同样变法成功的棉国。
五岁的宣冲,基本上了解了这全貌。
随后迅速上传给其他个体,算是尽到了自己对群体的义务。
现在这个世道,一共有十个自己。五岁的这个自己叫做乐贻。
由于乐贻降临在农村,生活节奏较慢,所以在乐家的这个自己属于最不上进,而有感于自己相对于其他个体太差了,这个农家的宣冲有些不好意思。所以,宣冲在现在多生代的群体交流中属于沉默寡言的人。乐贻知晓自己可能如同先前代际交替中很多人一样,最终默默消失在记忆洪流中,就如成年的自己忘记了小时候自己发呆过程一样。
但是一一依旧是,没那个激情和兴致,雁过留声,人过留名。
此时在乐家的宣冲进一步地搞明白,自己在这个大宗族中不过是旁支,非几房的嫡子,没法当家,所以啊,乐冲便有了疲懒的理由:好好地活著,别瞎折腾了。
…懒与勤…
而在一千四百公里外的荥城中,同样一个少年正在看著工业报。
他的窗户外面是整齐排列的水泥厂房,相对于陨海附近的农业区域,这里是工业区域。
这个少年姓坚,名争,他三岁时就已认识一千字,相比陨海那边五岁时读家谱还得翻词典的自己,如今已是博闻强记。
坚争看完报纸内容后深思:这是税赋一体化,一鞭法吗?
这是一个蒸汽时代,真气体系除了冰火体系外,还多了一种电磁体系。
窗外有蒸汽机车,人们头顶却戴著头冠;衣服款式没有长袖长衫,衣襟是「Y」形交叉,与宣冲胸前那排垂直「」形的「蜈蚣口」设计不同。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讲究穿著,街上修路挖地基的工人,只用简单的毛巾裹头,就像陕北农民头上裹的白毛巾,相比印度人那种洋葱式的裹法,这种裹法纯粹是为了吸汗。。
在「眶吃,眶吃」的蒸汽机活塞运转过程中,排出大量蒸汽尾气,弥漫整个街道空间。而不大的空间中,人走两步就消失在蒸汽中。根据宣冲的判断,整条街道宽仅二十米,却显得无比深邃。这条挂满东方牌匾的街道,既有蒸汽朋克风格,又不失维多利亚式样,东方韵味自然融入其中,就像用浙江番茄酱替代红辣椒酱料做成的麻婆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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