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嫌疑人
青春痘小民警第一次接触命案,案发现场尸臭弥漫,血迹干涸,警衔最高的长官还脸色不善看着他,刚吃完早饭在胃里翻江倒海。
“呕~”一个控制不住,他吐了出来。
吴倩赶紧撑起黑色垃圾袋帮忙接住,这原是为第一次出现场廖星星准备的,没想到他没用上,小伙子用上了,也算没浪费。
冯恒远不悦的神色慢慢松垮下来,嘴角下拉,心下叹息一声,公安系统现今公考招聘,队伍里非专业人士越来越多,小子一瞅就非警校出生,估计还是第一次见尸体。
冯恒远默默深呼吸,宽容,一定要宽容,活多事忙工资低,这年头选择干警察真不容易。
他清清嗓子,努力用平和声音问道:“说说死者的情况。”
年轻民警怪不好意思,他法学本科,今年刚通过公务员考试加入警察队伍,第一次遇见命案,失态了。
接过吴倩递来的矿泉水,拧开,猛灌了几口,甩甩头,深呼吸调整状态。
“死者名叫张桂琴,今年59岁,原纺织厂工人,现已退休,每天和牌友们打打麻将,养养花,日子过得挺不错。”
“老公刘长发去世后一直没有再婚,和女儿刘琼相依为命。十年前刘长发头不小心绞进挡车机,当场死亡,他是占田工又是工伤,张桂琴为人泼辣,硬生生从纺织厂里要了两间沿街的门面作为补偿,就在东城户部街那边,这几年丰城经济发展不错,光房租就够母女二人生活。”
吴倩皱眉,母女二人相依为命,母亲独自死在家里两三天,丫头居然连人影都没有,这女儿得差劲到啥地步。
“她女儿呢?”
小民警抬头,见原本和蔼的女警一脸寒霜,以为自己无意冒犯到她,抬抬眼皮小心翼翼回答道:“刘琼是市一医的护士,这几天估计在加班。”
吴倩柳眉蹙起,眉心都挤出沟壑,这个答案显然令她更不满意了。
“十月怀胎扶养长大,还是单亲家庭,现在通讯如此便利,打个电话很难吗?让老母亲陈尸家中两三天,是为人子女该做的吗?!简直不当人子。”吴倩怒发冲冠,同是为人父母,她都不敢想象若是大宝以后如此待她,还不如一开始直接射墙上好了,养儿不如养棒槌。
小民警看看其他人,眼带乞求,大姐那不是我妈,您对着我唾沫星子狂喷,也不太合适啊。
廖星星拍拍吴倩,顺毛安慰道:“倩姐别生气,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
“少数更该生气,工作重要还是家人重要,就一个妈还不知道珍惜。”
小民警默默举起手,吴倩知道不该迁怒人家,硬扯下嘴角:“你继续说,不用管我。”
冯恒远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小民警苦着脸接着说道:“长官,这还真不怪刘琼,桂琴婶这个人啊,实在是一言难尽。”
“她年轻时长得好,嫁得又不错,老刘家当年家庭条件好,一家子端铁饭碗的工人,瞅瞅这房子,咱们么儿胡同第一间青砖大瓦房,刘叔宠媳妇,惯得桂琴婶脾气那叫一个大,后来刘叔走了,桂琴婶一个女人撑家户,难免泼辣跋扈些,这么多年下来,咱这一片愣是没人吵架吵过她的。”
“母亲强势,刘琼外柔内刚,母女俩二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争执声整个胡同从头到尾都听得见,刘琼在市一医工作后申请到宿舍,就很少回来了。”
“通知她了吗?”冯恒远问道。
大刘接话道:“已经电话通知家属了,应该马上会到。”
“报案人口供录过了?”
“录过了,他是张桂琴的租客,知道她不太好说话,提前把房租送来,门没锁推门进来,没想到。”
冯恒远点点下巴:“把他带回队里,录个详细的口供。”
“好的,队长。”大刘认真答到,刑事案件中报案人贼喊捉贼的不在少数。
“鉴证科的继续收集证据,其他人回警局,张耀堂把尸体带回去,等家属来了,让她直接去警局。”冯恒远有条不紊安排道,做刑警这么多年,每天和惨案打交道,心也逐渐硬/了起来。
东城刑侦中队在东城公安局的后侧,八十年代老办公楼,楼面斑驳,里面装修得还不错,干净整洁,很符合队长的洁癖性格。
法医室很新,墙面用石灰刷得洁白,明亮的白炽灯,止血钳、骨锯、手术刀等器械放在锃光瓦亮的不锈钢盒子里,中央还配备了手术台,廖星星惊喜异常,她都做好了艰苦奋斗的准备,没想到条件居然不错。
冯恒远看着某人眉飞色舞的样子,没有说话,嘴角扬起轻微细小的弧度,在场众人无人察觉。
“星星你不知道,市局那个高法医有多讨厌,队里为了他专门腾出一间法医室,经费本就紧张,还给丫买这买那,人倒好压根一次没来过,那屁股就跟粘死在市局凳子上的520胶水一样,挪都挪不动。”吴倩气愤地吐槽道。
龚伟狂点头,赞同道:“对对,不过来也就算了,我每次去请,人都拿鼻孔看人,压根瞧不上我们这些小刑警,明明是公事,搞得好像大家在求他办私事一样,傲得没边了。”
“你没拿独门暗器糊他一脸。”
张耀堂嘿嘿一笑,意味深长。
“去~”龚伟脸涨的通红,“你以为我是你啊。”
张耀堂摇摇头,“我可没你这本事。”
冯恒远第一次认真思考,他手下话唠怎会如此之多,平时没连他们这么能说啊,翘起的嘴角慢慢放了下来。
“干正事,命案还嘻嘻哈哈的,刑警的职业操守呢。”冯恒远板着脸虎道。
法医室瞬间安静下来。
“天天命案惨案,再不会吐槽都心理变态了。”
“张耀堂你还嘀嘀咕咕啥,值班时间嫌少?”
“没有,队长请您吩咐。”张耀堂立正,话语从胸腔处发出。
“死者家属到了,吴倩去录口供,你俩摸排走访死者的人际关系,把有矛盾纠纷杀人的嫌疑人找出来,龚伟查下幺儿胡同周围的交通摄像头,有没有总得试一试。”
“老大,幺儿胡同那地方,连路灯都没有,唯一入口处的垃圾桶都被人挖走了,最近的摄像头在红星大道还在那边。”龚伟头疼道。
“先查。”冯恒远斩钉截铁道,任何细节都不能放过。
“廖法医尽今晚12点之前把验尸报告交给我,没问题?”
大哥你一脸严肃地看着我,能说不吗?
―――
讯问室内,刘琼已经喝光了一整壶的白开水,辅警王瑜言同志倒一杯,她端起来一饮而尽,目光呆滞双目无神,双手抖得不停,嘴里不住呢喃道:“麻烦帮我倒杯水。”
王瑜言都惊恐了,见到冯恒远他们过来,脸上的庆幸怎么都遮掩不住。
“队长。”
冯恒远挥挥手,“你去忙吧。”
临走前还给了吴倩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
冯恒远拉开凳子,吱啦,金属划过大理石尖锐声惊醒了刘琼。
她猛地站了起来,声音刺耳“我妈呢?你们把她藏到哪了?!”
“你冷静点。”吴倩看着她,又可嫌又可伶。
“叫我怎么冷静,你们突然打电话说我妈走了,家里一堆警察拍拍拍,我进都进不去。”
刘琼盯着吴倩和冯恒远,眼神绝望中带着期待,她紧紧拽住吴倩的手,青筋毕露。
“假的,是不是,我不告你们,拜托你跟我说实话行吗?我妈她没事,是她花钱雇你们演戏,对吗?”
看着这悲痛欲绝的眼神,吴倩开始不忍心,她一向刀子嘴豆腐心,指责的话噎在喉咙里愣是说不出口。
“是真的,你母亲过世了,警方不会拿这种事情恶作剧。”冯恒远坐下来,正视她的眼睛。
刘琼看向吴倩,后者缓缓点点头。
眼泪顺着脸颊,一滴一滴滴落在讯问桌上,晕染出一片晶莹。
“你们是骗我的,我妈藏到哪了,她现在越来越厉害了,连警察都指使得动,出来,妈你出来啊,琼儿错了,我不和你置气了,你出来啊。”刘琼拉开讯问室的大门,奔到走廊里大喊大叫,高跟鞋掉了一只都没有注意。
“我同意去相亲,同意结婚,你出来啊,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糗死了,你那么要强怎么会死呢。”
“妈!”凄厉的女声在警局里回荡,所有人心下一紧,刺痛在最柔软的地方蔓延开来。
半钟头后,刘琼翻遍刑警队,终于在法医室找到了母亲的尸体。
廖星星已经给她做了体表还原,头上的创口和血迹均做了处理,略微修复后,张桂琴变得栩栩如生。
但冰冷的躯体,停止的心跳,一切消失的生理活动,无不说明她已经走了,现在躺在这的只是具尸体。
刘琼摸着她的手,尸斑暗红,指甲变长,这双手再也不会打她,不会洗衣做饭浇花种菜,它冰冷的像一块寒冰,隔绝了所有浓烈的情感。
扑通一声,刘琼从手术台上滑落,她厥了过去。
半小时后,刘琼从接待室的沙发上悠悠转醒。
她摸着沙发缓缓地坐了起来,面无表情问道:“我妈是怎么死的。”
众人看向廖星星。
“初步判断是,头部撞到梳妆台的尖角,引起颅内出血,诱发冠心病致死。”
刘琼深吸一口气,问道:“是不小心摔倒了吗?”
廖星星看向冯恒远,冯恒远摊开笔记本问道:“你这三天在哪?”
刘琼诧异地看着他们,指指自己吃惊问道:“你们怀疑我!”
“放轻松,只是正常程序。”吴倩解释道。
“我这三天都在医院,12号全天班一直上到凌晨三点,13号睡到下午二点才起床,接着是晚班,一直上到今早九点。接到警局电话,我就赶了过来,医院的病人和同事都可以作证。”
刘琼苦笑:“我卫校毕业后好运进了市一医,没想到当护士这么累,一点自己的时间都没有。”
“冒昧地问一句,你们母女关系如何?”吴倩问道。
“不算太好,我妈为人强势,从记事开始,我的生活从吃饭穿衣,到升学择业,事无巨细她全都要管,我爸去世后,这种情况越发严重,我是她手里的提线木偶,让往左绝不能往右,后来我受不了,和她大吵一架就搬了出来。”刘琼黯然说道。
“你知道她有冠心病吗?”
“什么?我妈有冠心病!”刘琼很吃惊,她瞪大眼睛看着廖星星,眼里的不可置信快要灼伤眼睛。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刘琼呆愣愣地坐在那。
“你在医院这么多年,没带她去体检过?”吴倩开始还有点同情她,现在一看真是,唉,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为好。
“是我的错。”刘琼黯然神伤。
“她退休这几年都是和麻友们呆在一起,体检也是和她们一块,方便厂里报销,我就……”
“她是一个人待在家里,不小心摔倒了吗?”刘琼眸子里的绝望都快要溢出眼眶。
“不是。”廖星星回答道。
“有人推了她。”冯恒远清冷的声音响起。
不知为何,廖星星感觉到对座的刘琼呼吸好像停顿了一下,而后绵长许多。
“你最好仔细回忆一下,你母亲和什么人有过节,说实话到现在为止,命案的黄金时间已经过了,任何细节都不能忽视。”
刘琼很苦恼,搬出来后她就一直在躲自己的母亲,努力挣脱她的控制区,连家都很少回,实在是不知道她最近又跟什么人有了争执。
大刘推门进来:“么儿胡同的社区民警李成亮来了,说有重要情况反映。”
“请他进来。”
李成亮推门而入,连警帽都没来得及脱下,气呼喘喘说道:“三天前有人去过桂琴婶的家,离开时脚步踉跄,隔壁的张大爷亲眼所见。”
“有见到正脸吗?”冯恒远一针见血问道。
李成亮不好意思挠挠头:“没见着,就看见了个背影,一米七五的个头,身形消瘦,一头黄毛,穿着卫衣破洞牛仔裤,一看就不是好人。”
头顶紫发身穿破洞仔裤的廖星星双腿交叉,略显尴尬。
“是他!”
刘琼猛地一下站了起来,脸上浮现出啖其肉食其骨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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