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穿过院里的游廊,桃姑手下两个新进来的小婢子正躲在墙角边窃窃私语,一个穿桃红,一个穿柳绿。约莫是什么同族亲戚,亦或是相处好的小姐妹,讲起话来眉飞色舞,像是几年未见,今日方才久别重逢。
谭北仪留心听了一耳朵,两个人却是在笑谭美仪整日与男子厮混,闺誉渐损。心里虽然不快,但想着放她们一马,假装咳嗽一声便让她们散开了。
大堂里八仙桌上摆了三双碗筷,都是谭美仪和谭北仪爱吃的。
因为谭宝仪的存在,谭美仪的背挺得无比的直,像模像样的大家闺秀。
谭北仪笑道:“今儿是什么好日子?摆了一桌满汉全席。”
“你连日奔波,消瘦了好多。今天特意做了你爱吃的,叫你回来补补身子,我们姐妹三个,也好好坐在一起吃一顿饭。”
谭美仪接着道:“还有,大姐说了,让我们明日把手里的事情放下,去北山一趟,给爹娘扫墓。对了,香烛纸钱果品之类的,都已准备妥当,你别再费心了。”
谭北仪心里有些不详,但还是笑呵呵地落座,让桃姑拿来了前些日子江老板送来的金筷子。
江老板为人实诚,金筷子虽不是十足十的赤金,但拿起来沉甸甸的,颇有分量,这让她很是欢喜。
谭北仪做了做伸展运动,又搓了搓手,双手虔诚地拿起那双金筷子,瞅准喜欢吃的一块牛肉,快准狠地夹了起来。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用金筷子夹起的菜,好像都格外好吃一点。
谭美仪和谭宝仪坐在对面,神色错综复杂。
谭宝仪平复了下心绪,耐心劝道:“北仪,我们虽衣食无忧,但也并非什么皇族贵胄,钟鸣鼎食之家,用金筷子吃饭,未免太过奢靡了吧?”
谭北仪夹起一口菜就着米饭,吃得津津有味:“奢靡吗?我也不是为了炫耀,只是用它吃饭心情好。再说了,顾家二爷还拿金子做金箔酒呢。”
谭宝仪清了清嗓子,神色庄重地背道:“点化药多用诸矾石、消硇之类,共结成毒。金砂入五脏内未有不死之兆。”
“什么意思?”
谭美仪插话道:“这段我昨天刚学过,是说吞金自杀。”
“……”
谭北仪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不用便是了。让桃姑洗净包好,供在财神爷面前,也算不枉费江老板的一番心意。正好让财神爷保佑布庄财源滚滚,日进斗金。”
谭美仪夹过一块鸭血道:“快吃吧,我你每天看什么账本,费心费力的,吃了它补补气血。”
谭北仪笑着接下,边吃边琢磨,今日她二位姐姐,仿佛有点不同寻常。
“大姐,听人家说吃什么补什么,你尝尝这块鹿皮冻,吃了美容养颜呢。”谭美仪布菜给谭宝仪,笑得人畜无害,天真浪漫。
余下两人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
谭宝仪道:“吃什么补什么,是真的吗?”
“那当然。”
谭宝仪赞同道:“哦,看来是得好好补一下了。”一边默默给谭美仪夹了块猪脑。
“是吗?我最近看账看的脑子疼,我也来补补。”谭北仪也欢快地下了筷子。
谭宝仪收手,把筷子轻轻枕在碗沿,面对着谭美仪和谭北仪,无奈地摇摇头,像看着自家养的两个痴儿。
吃完了饭,谭北仪果断去了账房一趟。
账房先生自觉心虚,哆嗦着手腕,打开了账簿,不出所料,谭宝仪账上的银子被支得一文不剩,气得谭北仪跳脚质问道:“不是说好了不给大姐支银子吗?”
账房一脸无辜道:“小姐您说但凡是要买笔墨纸砚之类的,一律找借口搪塞过去。可大小姐说要支钱重新修葺一下北山的陵墓,这祭祀乃宗族大事,修墓更是重中之重,我不敢不给啊。而且,就算我扛得住,我怕谭老爷他……怪罪我。”
哎,罢了,且到谭宝仪面前问个清楚。
依旧是暖黄色的灯光,充斥在整洁朴素的闺房里。
谭宝仪正背对着谭北仪收衣服,投射在墙上的影子纤瘦却有力,听到关门的吱呀声,她才讶异地转过身来。
“大姐要出远门?”
谭宝仪料想她已经猜到了几分,索性坦白道:“还有不足半月乡试就要开始,是时候准备行囊了。”
谭北仪情急之下,脱口道:“你要实在想当官,大不了我出钱给你捐一个?反正秦知县也不算什么两袖清风,铁骨铮铮的绝世好官。”
可话说出来,又立马后悔了,恨不得在原地给自己几个脑瓜崩。作为血浓于水的亲妹妹,她应当知道谭宝仪要的究竟是什么。
“大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谭宝仪怔怔地看着她,过了半晌,又摇了摇头:“北仪。银子是个好东西,可它并不能代表一切,你懂吗?”
谭北仪无力道:“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我们姐妹三个幸福快乐地生活到老。我不想看到你像那个陶朱一样,受人算计,遭人排挤,年纪轻轻……”
“好啦,你怎么说话像个老太婆一样,絮絮叨叨的。事在人为,只要当心,很多悲剧都是可以避免的,人在做天在看,该来的逃不掉,不该你受的,也轮不到你。”
“那你可找到了女子参加考试的办法?”
谭宝仪眸光一闪:“这件事情我自有办法。北山路远,明天扫墓路上还得花费不少精力,早点去睡吧。”
她知道再劝下去没有用,又多情地絮叨了几句多多保重的话,黯然离开了房间。
第一次,她感觉到为人父母的辛劳。
以前是谭非护佑着这个家,为三个待飞的雏鸟遮风挡雨,告诉她们外面世界危险,待在温暖的巢穴里就好。可她偏偏不信,毕竟她随着谭非见过外面世界的美好,一旦见识了,就再也没了回去的打算。
可当自己在外面飞得久了,见了些风雨,反而不愿意让大姐和二姐振翅飞翔,宁愿让她们在舒适的巢里安稳度日。可她们姐妹三个,心性都又无比坚韧,说好听点,是心怀大志,说的不好听,就是死倔死倔的,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把标尺,不达目的不罢休。
转过弯来,见一向早睡的谭北仪房里居然还点着烛火,隔着门敲了几声,听见里面慌慌张张一阵收拾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谭美仪才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花容微乱地出现在谭北仪面前,装作不经意地理着鬓间斜散的青丝。
谭北仪挑眉,调侃道:“二姐你在洗翠楼开诗会,怎么也不邀请我?”
谭美仪先是惊讶,随后面颊由红转青由转红,赌气似地娇嗔道:“这个水公子,我就知道他这个人,外表看似光鲜亮丽,实际上最是没用,关键时刻就是守不住嘴。”
“这个……还真不是水公子。”
“那是王公子?”
谭北仪吞了口口水,摇了摇头,看她大有列出一长串未来姐夫预备名单的架势,便先坦白道:“都不是,是叫景铭的景公子。”
“景……铭……”谭美仪葱指绕着发丝,痛苦地在脑海中搜寻着这个人的名字,但显然,这个人留给她的印象极其浅淡,几近于无。
“想起来了,原来是他!”
“那天我出去逛街,差点被他家的马车撞死。还好他是个懂礼数的人,带我治了伤,还亲自送我回了家,后来又曾派人来约过我几次,不过我好像给忘了。”
“你忘了人家,人家可对你念念不忘,还说到时候洗翠楼的诗会上等着你呢。”
“奇怪,他怎么知道我要在洗翠楼办诗会。”
谭北仪道:“是啊,自家人都被蒙在鼓里,那景公子却门儿清,可见人家对你的上心程度。”
谭美仪嘿嘿一笑,死乞白赖地贴过来,把谭北仪的胳膊挽在怀里,奶声奶气道:“哎呀,我是看你琐事缠身,怕你太过操劳,这点儿小事就不想拿来麻烦你,等到我筹备好了,第一个拉你和大姐过去。”
谭北仪轻笑,她对此有兴趣,谭宝仪就说不定了。她瞧着谭美仪如孩童般期待兴奋的面容,不禁抛出了一个久存于心的疑问:“二姐,对你来说,成名就那么重要?”
谭美仪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浓密如鸦翅的睫毛不停地在眸间翻飞,终于想到了该如何回答问题。她伸出纤纤玉手,遥遥指向东南方向的夜空:“北仪,你瞧,那是什么?”
远处是幽蓝深邃的天空,一轮圆月静谧地撒着清冷与皎洁。
“一轮明月而已,三岁小孩都知道。”
“是啊,三岁小孩都能看见那一轮明月,却独独看不见围着它的那几颗繁星。”
谭北仪茫然不解。
“我是说,就像那轮月亮一样,我要做,就要做一个天下人都知晓的女子,我要人们都仰慕我,喜欢我,甚至被史官记在史书上,哪怕被人诋毁非议,也都无所谓。否则,人生短短数十年,死了以后,化作尘,化作土,风一吹就散了。十年以后,一百年以后,一千年以后,还有谁会记得你和我。北仪,我很怕,很怕被人忘记啊。”
原来她并非只想找个如意富贵的好郎君。
谭北仪眉间“突突”跳了几下:“二姐,你这脑袋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她不是很懂大姐和二姐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有什么实在的意义,她只觉得沉甸甸的黄金白银攥在手里才最踏实。
谭美仪慵懒地打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哈欠,站在夜色中,像是一只生长在雾气里的玉色芙蓉,她推着谭北仪道:“别管我脑袋里装的什么,我不似大姐那般能说会道,你让我讲个大道理我也讲不通,我能说的就只有这么多了。天色不早了,快回房歇着吧。明日中午我亲自下厨,做几个你爱吃的饭菜给你送过去。”
谭北仪直接被谭美仪推出了门,临别还得到了美人附赠的一个温婉的笑容。
回到房里,思绪如波,上下翻涌,谭北仪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干脆起身,从梳妆台里拿出一个小玩意儿,用手心和体温细细地摩挲把玩着。
那是回来路上买的一个小泥人,卖它的人称之为“摩罗孩儿”,听说是从西域传来的玩物。全身由泥塑称,制作精良,手足,面目,毛发栩栩如生,甚至配有一身精致小巧的月白色长袍。
当时她从一大堆摩罗孩儿里面一眼就看中了它,觉得面目可爱,会心一笑后便买了下来。
她还花费心思给它起了个名字——孟缙。
没别的意思,碰巧重名而已。
不过以后生气了捏他鼻子,应当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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