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赵钧来的时候,谭北仪正提笔挖空心思给和顺酒楼估价。
“桌椅用了十年,上面连琥珀色的包浆都有了,拿来也是一堆破柴烂棍,这些不能算在买楼的钱里面。”
“一楼二楼的地板也早就生虫,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吱呀声,到时候翻新还得破费,我不让他出已经算不错了,这自然也不能算。”
“还有一干人等的遣散费用……”
“不行,这得让他家老板自己出。不过他家酒缸边立着一对宽口青花瓷瓶,我看着倒还有点儿来头,要是他能送给我,我就做个顺水人情,帮他把这些人给打发了。”
“算来算去,也就那块牌匾值点钱。暂且给你算个一百二十两银子吧。”
饶是这样,一路算下来,也是笔不小的开支。
赵钧在门口看了半晌,觉得他从小暗地里叫谭北仪小财迷,是有那么点儿先见之明的。
“谭老板算的一把好账,在下甘拜下风啊。”
谭北仪见赵钧跨进门,顺手合起了账本。
今日他换了一身深蓝色长袍,腰间的玉带上配的正是谭家的紫棠花布。一把折扇撑在胸前,谈笑里有几分风流倜傥。
“赵兄来了,快来坐,元木上茶。”
元木端起刚沏好的热茶,双手恭敬递到赵钧手里,随后便呆呆立在谭北仪身侧。
撒手那一瞬,赵钧越过谭北仪的肩臂淡淡扫了他一眼。
“不知道是哪阵风把赵兄刮过来,看来今日我这门里又能沾染几分财气了。”
“你忘了?之前说得空再来拜访。但听说你最近忙着打理布庄,就不好意思来打搅你。正好今日有空,手里也得了一件好东西,就想着再来看看你。”
“赵兄太客气了。我这布庄,但凡你想来,随时来便可。”
赵钧抿了一口茶,眼里笑吟吟道:“你家大姐,二姐可好?”
“挺好的。”
“北仪你呢,还好?”
谭北仪捏了一把手里紧箍的茶杯,心想赵钧今日是怎么了,自己明明好好坐在这里,还要说一些莫名其妙的废话。
没过多时,谭北仪就察觉到今日的赵钧果然不太对。
赵钧正直勾勾盯着她的方向,目光十分温柔绵软。
那眼神,像是春日里带着露珠的桃花,朝着日光微微颤动。
她感觉到自己袖下正冒出一大片鸡皮疙瘩。
下一刻,谭北仪便恍然大悟。
她顺着赵钧的目光看过去,原来是正在低头想事的元木。
元木年纪虽已不小,但此刻低着头,面无表情,眼里还是一派纯真的稚子情态。
再转过头来,赵钧依旧痴痴地盯着刚才的方向,眼角眉梢带着暖融融的笑。
谭北仪默默点点头,对自己的推理又确定了几分。
想不到啊,想不到。原来赵钧竟有这等癖好。
怪不得他爹老念叨着给他求亲,他却不慌不忙,不娶妻也不生子。可是这世道,又容不得他这些个非正统的癖好。谭北仪顿时生出几分怜悯之心,用十分体谅的眼神安抚着赵钧。
赵钧见谭北仪不说话,径自从怀中掏出一块被黛色丝帕包裹的圆形物什,放到了桌子中央,向谭北仪这边一推道:“这是新得的一件宝贝,想着你会喜欢,就拿过来了,打开看看。”
“哦?”
打开来看,是一只冰藻翡翠手镯。
质地清润透明,隔着镯体能看到手心细腻的纹理。中间夹杂着绿色的纹缕,宛如绿色水草在轻浅的湖底幽幽涤荡。被下面细软的帕子映衬着,微微转动,阳光便在镯子里流淌起清莹的光彩来。
谭北仪眼里精光一闪——是个宝贝,并且价值不菲。
“我就知道,你呀,见了好东西就迈不开步子。”
谭北仪讪笑。
从小到大,谭非都说在他的三个女儿里,只有谭北仪最像他。只因为她识货,懂得这天底下什么才是最珍贵的。
与此同时,谭北仪也从小被他教育着要珍惜来之不易的钱财,为此,谭非不惜拿自己的悲惨经历来教导谭北仪。
谭非说自己小时候家里很穷,上面有五个哥哥姐姐,经常连饭都吃不饱。偶尔有一次,他爹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瓣楼兰瓜,六个孩子便齐齐围着那一瓣瓜,等着分而食之。
吃一瓣楼兰瓜,大姐咬最中间的甜心,二哥三哥吃嫩肉,四姐五姐啃硬瓤,轮到他时,就只剩下带着薄肉的瓜皮。
谭非每每讲到此处,不禁神色动容,声泪俱下。拍着谭宝仪的肩膀痛心疾首道:“你要记得爹爹我受过的这些苦,现在的日子来之不易,你要加倍珍惜啊。”
只留谭北仪在一旁面色复杂。
其实谭北仪面色复杂是有原因的。因为她思考着一个很重要并且很现实的问题。一片瓜被五个人连着啃过,到最后岂不是沾了厚厚一层口水?
素来胆大的谭北仪并没有被谭非的经历吓到瑟瑟发抖,但那天晚上她还是不自觉地把晚饭吃了个饱,以至于当天晚上积食,连着闹了好几天肚子。
现在想想,谭非实在不是个撒谎的好手,连饭都吃不起的穷人家,哪里能吃到专门从西域运送过来的楼兰瓜?
况且,就算是现在的谭家,这个故事应当是倒过来才对。大姐和二姐一向很疼她,怎么也轮不到她吃瓜皮。
但话再说回来,为什么要省吃俭用吃瓜皮?
她要用自己的努力,让自己的家人和朋友人手一个,有吃不完的楼兰瓜,并且想吃哪里吃哪里,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想到此处,谭北仪喜笑颜开,攥住赵钧的手臂道:“什么都不说了,都认识十多年了,你的心意我都懂。你既然如此真诚,我还有什么理由不报答你呢?”
赵钧轻挑眉毛:“报答?你想怎么报答?”
谭北仪饶有深意地笑着,起身到了柜台上,挥笔写下几个字,又把那纸折折整齐,交到赵钧手里。
赵钧刚要打开,谭北仪忙压住他胳膊,神秘兮兮道:“别急,回家打开也不迟。”
不知谭北仪葫芦里卖什么药。
“那我便听你的,回家再打开。只是不知道你这报答,能不能让我满意?”
谭北仪嘿嘿一笑,仗义地拍拍赵钧的肩膀道:“放心,赵老板送我这份大礼,我是绝对不会让赵老板失望的。”
把赵钧送出门后,谭北仪美滋滋地把那玉镯收进了怀里。
旁观已久的元木看见自家小姐喜上眉梢,忍不住发问道:“小姐,那纸上面都写了什么?”
谭北仪愣了一下,面不改色道:“没什么,嘿嘿,没什么。”
那张白纸上只写了八个字:“明日黄昏,遮云桥下。”
她悠悠踱步到门前,看着对面酒楼烟囱腾起袅袅青烟。
正是散学的时候,街道上几处零散的孩童,背着布书包,正像游水的鱼儿一样,穿梭在大人的腿间,奔逐玩闹。
跑的最快的一个孩童,用红绳扎着两个发髻,手里举着一个焦褐色的糖人。那糖人的穿着发式和他如出一辙,估计是仿照他的模样画的。
他一边跑着,一边频频回头,嘴角绽开得胜的笑容,身后三四个孩子“呜啦啦”地朝他扑来,张牙舞爪的,像是想要抢他手中的糖人。
那男孩偏头猛跑着,冷不防脚下有坑,一个趔趄扑倒在地,连同手中的糖人一起,滑到了谭北仪面前。
果然是小孩子。
谭北仪无奈地摇了摇头,上前捡起糖人,仔细吹掉上面的灰尘,递给了那男孩:“以后拿着它,可看仔细了。”
那男孩露出洁白的牙齿,腼腆笑着,翻身爬起来,把手在浆洗过头而泛白的衣角上胡乱抹了两下,小心翼翼接过糖人。
“疼不疼啊?摔得那么远?”
他本想要张口说些什么,一看后面孩子凶神恶煞地赶了上来,形势危急,只匆匆行了个礼,就又疯狂逃开。
等到把后几个孩子远远抛在身后,他边跑边转过头来,冲着谭北仪笑着,也张口说了什么话,但隔得太远,谭北仪听不清楚。
看口型,似乎是在说谢谢姐姐之类的。
谭北仪招招手,不知怎地,心里突然一阵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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