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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谭北仪自然是敬重她大姐的,只不过在原本就十分独特的谭家三姐妹里,谭宝仪亦是一位独特的存在。

  今早出门时,二姐谭美仪还没起,谭宝仪照例在第一遍鸡鸣时便已收拾完备,准时来到后院中练习短剑。

  读书与练剑是隔日进行的,今日读书,明日便练剑,如此循环往复,风雨无阻。

  有时雨下的急了,谭宝仪兴致却越发高涨,一人在雨中斩风劈雨,将一套剑法舞得行云流水。谭美仪和谭北仪二人撑着伞,苦劝无果后,往往只能立在一旁干瞪眼。

  谭北仪今日本不打算从后院出门的。只因谭宝仪屡次教导她,人要走正道,放着正道不走,却挑一些偏门小道来走,那是鸡鸣狗盗之辈的行径。

  这些话,她是谨记在心的。奈何昨夜布庄对账,回来时已经满天繁星,今早又要去拜访陈百黎,走后门意味着不必穿街绕巷,可以省出半个时辰。

  于是谭北仪以身犯险。轻手轻脚行至后院,就要穿过最后一根廊柱时,一把短剑呼啸而至,穿过她喉间一寸远处,钉在了朱红色的木头上。

  入木五分。独有的铁器声从剑首萦绕至剑柄,嗡嗡作响。

  谭北仪早就面如土色。

  谭宝仪着一身银衫月华裙,三千青丝流畅地束在脑后,眉目清秀,又暗藏几分英气。

  她双手环抱胸前,淡然道:“以后这偏门,是走也不走?”

  谭北仪只得拼命点头道:“不走了,打死也不走了。”

  谭北仪后怕地抚上自己颈间,几个时辰前短剑曾穿梭而过,现在她的喉咙还隐约有丝丝凉意。

  “对了,我记得赵兄三年前离开抚州,原是为了外出求学,今年正是科考之年,为何赵兄不去考取功名,反而回来了?”

  赵钧垂目,看了一眼脚下的青石板路,复又抬首道:“家父近日来身体抱恙,我远在外地,心里总是放心不下。”

  “既然如此,赵兄你也不必太过介怀。等到令尊身体康健,自然可以心无旁骛地参加科考。你年纪又不大,到时候大展宏图也不迟。”

  赵钧神色微变,顿了顿道:“其实,科考并非我本意。”

  “哦?”

  “你也知道,我家世代经商,到我这一辈,大哥读书入仕,赵氏一门终于有了一个为官之人。父亲原想让我学大哥,走为官的老路。但我志不在此,实在不愿将大好年华浪费在故纸堆里。”

  “此次我在外收到家中来信,称父亲偶感风寒,让我不要挂念。虽是小病,但我趁机赶了回来。想着借此机会,父亲能认识到一旦我入仕为官,家中产业便再无人继承的现实,希望他能准许我经商,将赵家的钱庄继续做下去。”

  “那结果如何?”

  赵钧开怀一笑:“我几番恳求,父亲终于是应允了。他暂时不再插手钱庄的事情,先让我在钱庄里历练几年,至于几年之后如何,再作定夺。”

  谭北仪听完,拱手道:“原来是失敬了,如今该改口叫赵兄你赵老板了。”

  “只要谭老板愿意,叫赵某什么都可以。”

  谭宝仪只觉得额头上凉凉的,一点,两点。

  “小姐,下雨了。”

  久未说话的元木此刻恰到好处地插话进来。

  谭北仪觉得自己看人的眼光总体上还是值得肯定的。

  不多时,雨就变本加厉地下了起来。由最初的一滴,两滴,变成了一大勺,两大勺。

  “糟了,马车应该已经驾回府,现在离布庄还有半个多时辰。小姐,这可怎么办?”

  赵钧趁机道:“要不先找个地方避避雨,我差人去家里叫马车过来,等雨停了,送你们去布庄。”

  谭北仪推脱道:“不了,元木带着伞,打伞回去就可以了。元木,你的伞呢?”

  “这样也好,在雨中行路,别有一番意趣。”赵钧随即赞同道。

  元木一拍脑袋,如梦方醒道:“居然忘了还带着伞,幸亏小姐您记得。”

  他四下里搜索一番,拔出背在身后的油纸伞,左手一把,右手一把,发觉了有一点不对:“小姐,这……只有两把伞。”

  谭北仪一脸急躁道:“元木,再纠结下去,我就要被淋成落汤鸡了。”

  她拿过一把伞来,边撑边道:“赵老板,你看真是不巧,今日出门竟只带了两把伞。”

  赵钧摆手道:“都是做生意之人,在江湖上奔波惯了。之前随父亲外出,有时雨下的急了,又遇到荒郊野岭没处多长,一瓢雨兜头下来,淋个彻头彻尾也是常有的事。今日挤一挤,倒也无妨。”

  “那就委屈赵老板了。”

  赵钧颔首,等着谭北仪打伞与他同行。

  只见谭北仪颇为爽利地撑开伞,自然而然举到自己头顶,昂首阔步地向前走去。

  赵钧扬起手,本欲拦住谭北仪,但面前的女子走得太快,扬起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

  热心的元木见状,打起伞来举到赵钧头顶,说道:“赵老板,这里雨大,我们快随小姐走吧……”

  一路无话,行路也快了不少。

  谭北仪先到了自家的店檐下,身后的玄色匾额上有四个烫金大字“吉裳布庄。”而对面也是一个相似的匾额,上面写着“和顺酒楼”。

  刚收起伞,就有手脚轻快的另一个小伙计上来接过她手中的伞,请她往内堂里去。

  小伙计名叫元流,和元木一样,都是谭北仪亲自挑选的伙计,也是她给重新起的名字。元木略显呆板,而元流却精明活泛,手脚也十分勤快。

  平日里商谈生意,跑腿送信,谭北仪就派元流走动,他办事牢靠有分寸,又会随机应变,几乎不会惹出什么事端。而元木,虽然呆板木讷,但好在武力高强,为人又没有什么机心,行走在外,她就会带上元流。

  此刻赵钧和元木离店还有数步之遥,她却不肯进店。因为烟雨朦胧中,她似乎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白绸衣裳,背影在日光与雾气的交织中,显得恍惚而不甚真切。

  但有一份温润儒雅,气定神闲的气度,是旁人模仿不来的。

  那人是住在主街西边的聚源典当行的某公子。

  当然,这是谭北仪对大姐和二姐的说辞。

  她可一直记得他的名字,清清楚楚。

  他叫孟缙。

  虽只有几面之缘,但谭孟两家的恩怨可是由来已久。

  当年的抚州商界,还是属于谭非,赵云开,陈百黎这一辈人的天下。孟缙的爹孟轩也是他们其中之一。

  商者求利,孟轩也不例外。他名下的聚源典当行,每年放贷给乡民,次年收回本钱及利息。农民和手艺人被官府租税和个人私债所迫,无钱买桑不得不来典当行,或典当物资家产,或借钱称贷。等借得了钱,便只能祈求次年能得个好收成,好连本带利还了贷钱。

  聚源典当行本是利钱最高的,但因其给钱爽快,说借就借,没有其他繁琐事务。乡民们虽抱怨不已,倒也年年来孟家借钱。

  先前新丝年年丰收,乡民养蚕之风便一时盛行,规模一再扩大。

  结果当年乡民虽然丰收,但因为先前购置的布匹早已堆满了仓库。以谭非为首的布商这下也无法收购,原本风行一时的新丝变得一文不值,以至于众多乡民一夜之前家财散尽。

  倘若事情到此打住也就罢了,可孟轩偏偏咬着不放,不仅不降低利钱,反而变本加厉,要趁火打劫,多收几分利息。

  乡民们早已经家徒四壁,哪里经得住他这番重利盘剥,于是纷纷起事,围住了他家典当行。孟轩早就有所准备,派几个家丁出来赶人,推搡之中,闹出了几条人命。

  随后此事越闹越大,数百个乡民联合起来,围住了县衙,要讨个公道。孟轩不慌不忙,用银两打点官员,打算就此了事。但没成想事情重大,惊动了州里的大员,上面派人下来彻查此事。

  孟轩被捕入狱,却咬定他放利无可厚非,真正应当怪罪的是那伙故意压价的布商,谭非因此被无端牵连入狱。

  好在谭非脑子还算灵光,托人上下打点,四处联络筹划,托人搜罗了孟轩杀人谋利,勾结官府的证据,统共列举了十大罪行,每桩每件直指孟轩本人。

  大员一番勘查过后,才发现一切确实是孟轩的过错,谭非等一众布商确实是被形势所迫,而非故意压低丝价。

  入狱之时,正是谭夫人生产之时,等到谭非洗刷冤屈后,谭夫人却早已香消玉殒。

  孟轩坐了十年大牢,最后病死狱中。真相再明白不过,可孟家的两个儿女却固执的紧,始终认为是谭家压低了市价。否则年年囤丝,岁岁高利,却为何偏偏那年不收丝。

  而谭北仪的大姐谭宝仪则认为,这事自始至终都是孟家的过错。好端端的,却牵连谭非入狱,害的谭夫人因为内心忧惧,大出血而死。

  自此,两家的梁子就结下了。

  到了孟缙这一辈,从他姐姐手里接下来生意,长了先前的记性,生意也越做越大,谭非生前常常称赞孟缙,说他做的是雅商。

  只是仅年少有缘时,曾有一照面,从此二人即淹没在茫茫岁月。这些年来,见过孟缙的次数,屈指可数。

  不过谭北仪想,这样也好,两家井水不犯河水,默默记恨着也不错。总比见了面相互之间骂个狗血淋头要来的强。

  怔忡间,赵钧已经赶来。伞不够大,他正忙着弹去落在肩上的晶莹雨珠。

  等到回过神来,谭北仪识时务地伸手微笑道:“赵兄,里边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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