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毕业照
时光一晃便到了99年的夏天。
那年是苏萌四年级升五年级的暑假。
那个时候厂里的平房基本全部拆迁，家家户户都住上了楼房，而且职工的薪水也从几十元涨到了好几百元，有些多的甚至上千元。
薪水高了，职工们就开始采买电器，首先是电风扇，那种挂在天花板上的老式电风扇，转的时候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然后是电冰箱和电视机，都被搬进了家家户户。
那年夏天，所有人家的电视机都在播放《西游记》和《白娘子传奇》。
无论去哪个小同学家里串门，走到门口就能听到俺老孙来也的声音，或者千年等一回的曲子。
其他人家里的电视机都是黑白的，只有苏萌家里买了大彩电，这可吸引了院子里所有小朋友的目光，他们成群结队的跑到苏萌家里看彩电播出的西游记。
苏萌对于孩子们对新鲜事物的热情表示欣慰，把家里的小凳子全部搬了出来，摆在电视机前面，又让妈妈准备了零食果盘，这可把孩子们高兴坏了，基本上天天都要往苏萌这头跑。
苏萌发现，院里同龄的所有孩子都来了。
只有蒋刺，他没有来。
99年的时候，煤发电已经不如原来那么紧俏了，毕竟，煤是越挖越少的，而且煤发电的时候会有空气污染，后面又有了水力发电，风力发电，核发电。
苏萌记得，电厂是在她读大学的时候倒闭的。
时代更迭，尤其是发展的黄金时代，淘汰总是比人们想象中的要更快。
1999那年，蒋刺的养父母因为厂里缩减规模，所以成了下岗职工，五年级到初中那三年，是蒋刺家里最辛苦的几年，也是蒋刺最卖命读书的几年，他以全市第一的好成绩考上了重点高中，还被学校奖励了一台文曲星。
苏萌算算日子，她记得自己初中就离开了子弟学校，那个时候厂里条件好的家庭都会把孩子送到厂外面的重点初中去读书。
比如一中，二中，三中，和师大附中，这四所学校是整个江城最好的中学了，初高中是一体的。
蒋刺家里没有条件，只能按照区域划分，还是被分在了电厂的子弟学校。
小学毕业那年，同学们买了纪念册，互相传阅着写。
苏萌抱着一本粉色的纪念册走到蒋刺旁边，她翻开还空着的第一页，推到蒋刺这头，又递了黑色水笔给他：“喏，你写这里哟！”
蒋刺没有买纪念册。
一来他没有多余的钱，二来他对这种表达分离的东西不太感兴趣。
如果真要分离，还留什么纪念呢？
相忘于江湖，不是更好。
叶成亮也抱着一本蓝色纪念册，想让苏萌第一个给她写，走到苏萌身边的时候，就看见苏萌讨好的给蒋刺递水笔，让蒋刺第一个给她写。
叶成亮眉头皱的都快夹死一只苍蝇：“苏萌，这死胖子仗着同桌天天欺负你，现在好不容易可以和他拜拜了，你让他写什么纪念册哦！”
“就是！”欧紫梦这时也抱着自己的彩虹色纪念册走了过来，对蒋刺嗤之以鼻。
“我亲眼看见蒋刺用你的铅笔，偷你的菜吃！而且他考试成绩这么好，肯定也是偷看苏萌你的卷子，苏萌啊你心肠太好了点，这种人不要把纪念册给他写！又丑又胖，脏死了！”
蒋刺听着旁人的讥讽，握着笔的手僵了僵。
最终，他把苏萌的粉色纪念册合上，把水笔搁在纪念册的封面上，推到了苏萌这头，语气冷淡无波：“我不写，你拿走！”
那眉眼中隐含的排斥和冷漠，让苏萌心头一颤。
坐了五年同桌，他还是这么不待见自己呢！
写个纪念册而已，都不愿意的吗？
苏萌有些小难受，但是她对蒋刺的任何行为一向是好脾气的包容，她低头接过粉色纪念册，乖乖巧巧地点头：“那，好吧。不写就不写吧。”
苏萌被欧紫梦和叶成亮拉着去给他们俩写纪念册。
同学们互相交换完纪念册之后，张老师领着班里的孩子去操场。
长板凳被摆成规则的形状，校长和骨干老师坐在最前排，个子矮的和中等的站在第一排或者站在第二排，个子最高的男孩子踩着小矮凳站在最后一排。
苏萌站在第二排，女孩子正中央的位置，她光彩照人，美的不像话，许多女孩争先恐后的往她身边靠，希望可以沾染一点她的美丽。
蒋刺又高又胖，他被张老师安排站在最后一排的小矮凳上，那位置正好是苏萌的后面，低下头就可以看见苏萌扎着马尾的小脑袋，柔顺的黑发上别着一只珍珠发夹，乖到不行。
苏萌的头几乎是贴着蒋刺心脏的位置。
这让蒋刺心跳的有些加速。
叶成亮几大步走过来，去拽蒋刺的胳膊：“喂！死胖子，我俩换个位置！”
蒋刺一向沉默寡言，基本不爱和别人争抢。
叶成亮仗着自己是副厂长家的儿子，向来是把别人对他的谦让和忍耐当做理所当然。
可是万万没想到，这次蒋刺竟然反抗了。
蒋刺捏住叶成亮的手腕，他身体肥胖所以力气也大，只用了三分力气就把叶成亮的手腕捏的咯咯作响。
叶成亮吓得脸色都白了，结巴的求饶：“你……你……你放开我！”
“滚！”蒋刺用无声的口形对他说。
叶成亮不想忍的，可是校长和骨干老师都在场，而且是他蛮不讲理去抢别人已经站好的排位，怎么说都是他无理取闹。
“蒋刺，你给我等着！”叶成亮压低声音威胁蒋刺。
蒋刺无所谓的捏了捏手指关节，朝他勾了勾指头。
以前他忍，他让，那是因为自己养父母在叶成亮爸爸手下做事，现在养父母下岗了，他已经无需再看这小子脸色。
叶成亮气的要吐血，而这时，站在十米开外的摄影师拿着黑色照相机朝前面喊。
“三、二、一！茄子！”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的瞬间，蒋刺微微垂下头。
他的下巴蹭到了苏萌软软的发梢。
那一刻，他的整颗心都柔软了。
***
苏家。
苏萌翻阅着纪念册，把同学们的头像一张一张的贴在相应的位置，纪念册的第一页是空着的，这是她留给蒋刺的位置，虽然蒋刺没有给她写，但是这个位置永远留给他。
苏萌没有拿到蒋刺的小照片，她有些遗憾。
好在她还有全班同学的集体照，那张照片里面，蒋刺正好站在她后面的位置，比起其他同学微笑着的脸，蒋刺的表情有些凶悍。
他本来就长的肥胖，不笑的样子就像个警匪片里的大坏蛋，看着怪凶人的。
不过，苏萌知道，蒋刺上初中就开始瘦了，一年比一年瘦，直到初三升高一那年暑假，简直是大变活人般完全瘦成了一根高挑的竹竿。
而就是那时，少年那慢慢长开的立体五官也凸显出来，成为了未来风靡娱乐圈的男神整容模版。
“萌萌，你过来一下。”
苏萌听到外面爸爸喊她，于是合上了纪念册，从白色靠背椅上跳下来，穿着粉色拖鞋走出去。
小洋楼的客厅里，穿着中山装的苏容城坐在沙发里面，手里的文件搁在茶几上，妈妈刘莉则拿过那份资料，翻开看了几眼之后，满意地点点头。
苏萌知道那文件里是什么，是爸爸靠人脉关系把她的学籍迁到了江城二中。
刘莉见苏萌远远站着就没有再往前走，她起身走到苏萌身边，拉着宝贝女儿在新置办的沙发前坐下：“萌萌，过完暑假你就是初中生了。我们初中去江城二中读书，好不好？”
她问的委婉，可是苏萌知道爸爸妈妈早就私下给她走好了关系，安排好了未来。
她是他们的心头肉，总是恨不得把所有最好的给她。
可是，当爸爸出事，妈妈生病的时候，苏萌却没有能力给他们最好的。
最辛苦的日子里，要不是蒋刺的出现和帮助，她都不知道怎么熬过去。
苏萌做的端正，两只雪白的小手搁在形状姣好的膝盖上面，她微微仰着脑袋，轻声问：“我不可以在子弟学校继续读初中吗？”
苏容城皱眉，刚要开口，妻子刘莉给了他一个制止的眼神，然后温柔的抚着苏萌的额发，温温和和地劝。
“萌萌，妈妈知道你舍不得同学们。可是人总归是要长大，要各奔东西的。
虽然现在小升初不需要考试，但以后初升高是要中考的，中考很严格，如果考不到好学校，那这一辈子就毁了。爸爸给你安排的二中是个非常好的学校，有教学经验丰富的老师，只要你认真读，一定会考上很好的高中。
最重要的是，二中的本校生考本校高中的话，分数线上可以放低一些的。”
苏萌心里低低的叹了口气。
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难怪十年后全国的学区房都贵到令人乍舌的地步，为了孩子读个好学校，做父母的真是从小到大操碎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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