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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非明


  “若姨!”顾倾墨扑进来人的怀抱中,闷声闷气地喊出来,但她的嗓子早已火烧一般,喊不出什么声儿来了。

  来人是晋长安的贴身女侍,夏兰若。

  “七小姐,你别发出太大的声音。”夏兰若轻声安慰着她:“别怕,若姨一定带你逃出盛京。”

  顾倾墨的泪水染湿了夏兰若的前襟,她抬起头,哽咽道:“若姨,家里怎么了?我阿娘阿姐他们呢?怎么起了这么大火?有人来救了吗?我阿爹阿兄怎么还没回来?阿淮也不见了。”

  夏兰若立刻抱起她,往顾倾墨方才跑来的方向奔去,急匆匆地道:“六少爷被我的人送回他家里去了,很安全,你别担心他。咱们家的火没人会来救了。长公主——”

  夏兰若顿了顿:“她已经葬身火海了。”艰难地说出最后一句。

  顾倾墨瞬间呆怔住,一时之间还未明白过来。

  怎么可能呢?若姨这是在说什么胡话?她的阿娘,可是大晋最最尊贵的长公主殿下,怎么可能葬身火海呢?她只是去离人坡接自己的阿爹阿兄,怎么忽然家中就起了大火,为什么会没有人来救火?怎么阿娘忽然就葬身火海了呢?

  可是若姨骗她干什么呢?

  夏兰若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一般,深呼吸了几口气,才附耳轻声道:“我在去南祭台的路上察觉到了不对劲,立刻赶回府中,没想到已经来不及了,神策军已经杀进府里,我溜进去的时候,他们正在杀人,他们见了活人便杀,见了死人就补一刀,主院已经整个点找了,我听到他们一个士兵报告,说——说长公主殿下已经——已经葬身火海,我好容易才逃了出来,本想去找你,刚好撞上了你们回来。

  “怕是现在盛京已经乱了,只是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肯定是针对我们家来的,你放心,若姨一定会将你平安送出盛京。”夏兰若一边抱着早已目瞪口呆,动弹不得的顾倾墨奔走,一边气喘吁吁地在她耳边低语。

  顾倾墨忽遭此大变,怎么也没有明白过来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今日分明是中秋啊!子时,她美丽端庄,被誉为大晋第一美人的阿姐顾倾城,应该开始祭天祈福,她的那个位永远像小孩子一样的阿娘应该在祭天队伍之中,虔诚地向上天祈愿,自己的长女平安顺遂一生,与夫婿和和美美,为什么她的阿娘会死在忽然起火了的家中?为什么神策军敢杀进她家?为什么没有人来救救那些死在家里的人呢?

  “我阿姐呢?”顾倾墨想到此,忽然呜咽着问道。

  夏兰若道:“这时辰,大小姐应该是祭完北帝,已经回盛京了。”

  “我要去找我阿姐,”顾倾墨呜咽道:“他们会杀了我阿姐的,我们去救我阿姐吧!若姨,呜呜呜呜呜,我已经没有阿娘了。”

  夏兰若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顾倾城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还未可知,当务之急,应是能救一个是一个,但——她深呼吸了几下,一抽鼻子,哽咽道:“走!”

  转身便带着顾倾墨向北城门跑去。

  这时,已快近卯时了,北城门下围着重重士兵,个个举着火把,将北城门上的天照得亮如白昼。

  城楼上也有几个人。

  夏兰若护着顾倾墨躲进了一户人家的院子里,两人透过门缝察看外面的情况。

  高高的城墙上站着的人,赫然是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的顾倾城,那个被世人评为当代天下第一美女的顾倾城。

  此刻,她手中泛着寒光的长剑,正架在自己那纤细白净的脖子上。她立在女墙之上,一身华服,作睥睨众生之相,俨然天人。

  离她不远处站着的,正是她的未婚夫,同样一身大红华服的乐昌君世子,晋承修。

  “晋承修,”顾倾城冲他漠声喊道:“你竞负我!”

  “阿城,我没有,不是你想的这样的,你别做傻事,”晋承修拼命想要冲过去拉下她,却被身后的贴身侍卫沈俶紧紧拉住。

  “殿下,你不能过去。”沈俶低吼。

  “放开我!”晋承修冲沈俶嘶吼道,像一只发狂的凶兽,可等他转向顾倾城之时,立刻和软了脸色:“阿城,你下来,你先下来,我们下来好好说,行吗?求你了!~”

  晋承修平日无比温柔,面上总挂着笑的一个人,此刻一下子面露凶光地嘶吼,一下子又露出满含哀怨的眼神,涕泗横流,不能自已。

  他这幅可怜样子,倒要叫人以为他才是受害者。

  “晋承修,你还记得你对我说过的话吗?”顾倾城那张恍若天人之姿的脸上的精致的妆容,早在得知事实真相的那一刻,被泪水冲花,又经历风干后化为泪痕,可这本该显得可怖的一张花脸,在顾倾城的脸上,却反而更显了一种别样的风情,娇俏可人。

  “记得,我记得,阿城。”晋承修连连点头。

  顾倾城自嘲地笑起来:“你说,你这一生都只爱我一个人,你要用尽一生来对我好,你说你要给我令全天下人都艳羡不已的生活,你说——你会做最好最好的丈夫。”

  顾倾城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洋溢着满满的幸福喜乐,更让人爱怜。

  “阿城~”晋承修哀鸣。

  “可你食言了!”顾倾城蹙起了秀眉,带着哭腔的声音里满含哀怨:“你杀死了我的家人,你杀死了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最重要的人,你还杀死了那个说爱我一生一世的阿修!是你亲手杀死了他!是你!是你杀死了他们,你就是个魔鬼,你不得好死!”

  晋承修不忍地埋下了头,一边摇着头,一边呜咽:“不是,不是,不是我,我们下来好好说不行吗?”晋承修的语气近乎乞怜。

  顾倾墨从没见过晋承修这幅乞哀的模样,在她的记忆里,晋承修永远是从容不迫,温文尔雅,待人接物极其恭谨谦和,对阿姐也是无比好的。

  她也从没见过这样失态的顾倾城,花着一张脸,冲着她的未婚夫婿怒骂嘶吼,她的阿姐,从来都是端方优雅,是盛京孝和温婉的榜样啊。

  “不是你?”顾倾城的语气中满满都是嘲讽,她冷笑道:“对啊!不是你,是你的父亲呀,是我亲爱的三舅父,是我们大晋乐善好施的乐昌君晋亦诚啊!”

  “不是的,阿城,你先下来。”晋承修无力地跪到了地上,哭得嗓子都哑了。

  “晋承修,”顾倾城站在女墙上,安静地端详着她的未婚夫良久,忽然淡了语气,冷漠的望着地上因痛哭流涕而略显狼狈的晋承修,一双美目里,再也没有眼波流转,再也没有对晋承修的含情脉脉,再也没有那种乖顺温和的柔光,只有一派死寂。

  顾倾城冷声道:“你以为——你们父子会坐稳这大晋江山吗?你以为——大晋会没有人明白知晓今日发生的一切吗?”

  晋承修乞怜道:“我不要,我不要这江山,我只要你,阿城,自始至终我只想要一个你啊!”

  顾倾城漠视着地上的人,那张惊为天人,让无数盛京子弟追捧痴迷,让无数怀春少女嫉妒的脸,如今蒙上了厚厚一层的千年寒冰,她沉着嗓子,一字一句道:“你们千万要记着,记着我顾家今夜的七十九条人命,记着为大晋战死的黑骑乘风的百万亡灵,记着现如今,因你们的贪婪、自私、残暴,而——而殒身芍山的二十万英灵!记着我弟弟手下黑骑乘风为大晋战死沙场的百万亡魂,我们会化为厉鬼,夜夜来寻你们,我们愿以永不入轮回来诅咒你们父子,诅咒你们父子永世不得好死,你千万记着——”

  “阿城,你别说了,你别说了。”晋承修似乎再也忍不住地全身发着颤,无力地瘫软在地上,口里呜咽不止。

  顾倾城毫不在意地冷声坚定地道:“若有来生,我愿与你,永世不复相见。”

  顾倾城冷冷抛下最后一句,手中长剑寒光一闪,一道细长的血痕便在她白皙瘦长的脖子上喷开了大朵大朵的血花,她死死盯着跪在地上因过度惊讶而吓得目瞪口呆,忘记去拦她的晋承修,向后仰去。

  她像一只大红蝴蝶,从城墙上飞落,她望着这盛京城上压地人人喘不过气的天空,忽然笑了。

  她最后的目光中,尽是因回想到了儿时与家人一起欢度的幸福时光的无限柔情:阿爹阿娘,君逸小七,我来陪你们了。

  “阿城——”晋承修终于回过神来,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狠命挣开沈俶的禁锢,连滚带爬地冲上女墙,像野兽在生死一线间发出的哀啸一般吼出声,伸手想要去抓顾倾城的素手,却被他抓了个空,便纵身翻跃下城墙,可却仍旧是被沈俶及时拦住。

  “阿呜——”目睹眼前这血红的一幕而惊呆了的顾倾墨,一声“阿姐”正要吼出嗓子,便被夏兰若及时地捂住了嘴巴。

  顾倾墨瞪着顾倾城的尸体,目眦尽裂:“呜呜!呜呜!”

  她浑身的血像是在身体里炸开了一样,在周身疯狂游走,喉咙里有股浓重的铁锈般的血腥气往上翻涌,胃里翻江倒海,头痛欲裂,她只清楚地知道一个事实——她的阿姐,死了!

  “谁?”门外一个靠的近的瘦高士兵闻声转过了头,又有两个他身边的士兵也回头细看了一阵,其中一个高大魁梧的士兵问:“怎么了,老二?”

  那个被称作老二的瘦高士兵答道:“那屋子里有声音。”

  高大魁梧的士兵立刻道:“去看看。”

  夏兰若登时浑身血液沸腾,神经紧绷,死死地捂住顾倾墨的嘴,将她塞在怀中,窝身蜷缩在门后。

  三个士兵粗暴地踹开那两扇弱不禁风的木门,进了院子后张望一番,直冲里屋。

  “你们在干什么?”应是那个高大魁梧的士兵,厉声喝道。

  “军爷,军爷,我们没做什么违法的事呀。”里面的人根本不像是被吓醒的一样,声音中毫无倦意,全是满满当当的清醒。

  “没做什么你们大晚上不睡觉?”应是那个瘦高的士兵狐疑的问道。

  “我们,我们,我们这不是被你们吵醒了吗。”

  “吵醒?你们听到什么了?”瘦高士兵狐疑的声音再度响起,顾倾墨浑身一个激灵,那声音里,满满都是阴冷的杀意。

  “我们——就听到开门声呀。”

  “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不同于两个士兵,应是方才跟他们一同进来的,跟在后面的那个小瘦猴士兵,他厉声呵道。

  顾倾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应该是那个小瘦猴士兵发现了什么。

  夏兰若出了一身冷汗:他们发现了什么?

  顾倾墨这时却惊疑:他们明明醒着?那是不是整个盛京城的人其实都醒着?为什么?他们明明醒着,明明知道发生的一切,为什么没人来帮帮他们?

  “不是,不是,军爷,是,是外面——”

  不待立面的人说完,就从里面传来利刃割破衣衫,割开开皮肉的声音,以及轻微的一声呜咽,继而响起那个高大魁梧的士兵冷峻的声音:“一个不留。”

  夏兰若立刻捂住了顾倾墨的耳朵,但还是有凄厉的叫喊声漏进了她的耳朵里。

  他们,竟是因她而死!

  “走。”那三个士兵走了出来,阴冷的脸上溅了星星点点的血珠,他们一边擦手中沾了血的刀,一边往外走去,那个小瘦猴士兵,正往身上藏什么东西。

  带头的那个高大魁梧的士兵冷声道:“你小子,可藏好了,待手上的事一了,大哥带你们逛窑子去。”

  “好嘞,大哥。”

  三人兴冲冲地走了。

  顾倾墨此刻内心无比震惊。

  顾倾城在她面前自刎,又跳下城墙一事,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冲击,而转眼间,又有几个无辜的人因她而死,她现今这个年纪,其实无法想明白很多事情,只听明白了——阿爹和阿兄在芍山,也出事了。

  夏兰若微微松开怀里一动不动的小人儿,正想带她原路返回,顾倾墨便哑着嗓子,轻声道:“我想看看屋里的人。”

  夏兰若一惊,压低嗓子:“这样的场面——”

  “是我害死了他们。”顾倾墨分明再说哀怨的话,可不知为何,夏兰若觉得这声音竟然冷若冰霜,充满了冷静的杀意。

  她打了个激灵。

  顾倾墨已然自己挣开夏兰若的禁锢,缓步向屋里走去。

  夏兰若硬着头皮跟上。

  屋里横尸五人,男女老者、男女青年、总角女童。

  而那老翁手中,正拿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刀鞘还攥在身边老妇的手里。

  夏兰若一下就明白了,方才她们俩躲在外面看城墙上发生的事情的时候,屋里的人,正准备身后偷袭,将她们抓起来送给官差呢!要不是顾倾墨发出了声音,怕是那时心神不宁的自己不能及时发现,到真让他们黄雀得手,现在两人已经落到了晋承修手里,可能已经被送去见刚死的顾倾城,没准还真能赶上顾倾城呢!

  夏兰若想通了这一节,不由得怒从心起,但她怕仍是单纯孩童的顾倾墨过早见识人世险恶,于是没有道破,只是站在顾倾墨身后,冷眼怒视地上的尸体。

  可她错了,她低估了盛京第一神童,忘了她是谁的女儿。

  顾倾墨趁夏兰若还没催她离开,飞快夺过地上老者手中的匕首,狠狠向地上已经冰冷了血液的尸体刺去,越刺越快,越刺越凶狠,像是要将那具尸体剁成肉酱。

  夏兰若惊慌地劈手止住顾倾墨发狂的凶相,瞪大了眼睛:“七小姐,你这是在干什么!”

  夏兰若低哑的嗓音颤抖不止。

  顾倾墨盯住了夏兰若惊慌的双眼,流露出怨毒的目光,她一字一顿地道:“他,们,该,死!”

  夏兰若被她这一眼盯得吓飞了魂魄。

  而顾倾墨则从容不迫地捡起刀鞘,套上那把被她紧紧攥住的沾了殷红鲜血的匕首外:“盛京的人,都该死!”

  她的声音之冷,像极了从不失手的杀手。

  夏兰若来不及细想她的七小姐如何变成了这样,便定下心神带她从进屋的路出了院子。

  顾倾墨不知道夏兰若要带她去哪儿,她也不知道自己以后该去哪儿,她只知道——她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与自己是血缘至亲的人了。

  许是突逢巨变,遭受到了太大打击,而现在在夏兰若的怀里,虽然仍旧很不舒服,却让她有一丝丝安全感,方才本不觉得疼痛的地方竞全都疼起来了。

  头里像有个小人儿在疯狂地敲锣打鼓,使她的头疼的快要炸开,浑身燥热,酸痛无力,嗓子眼能冒出烟来,喉咙里铁锈味不减,鼻腔里满是方才灌进去的腥臭,手和脚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不多时,她便在夏兰若怀中睡去,沉沉睡去,合眼前,她看到了东方鱼肚白的天空,然后浓浓的红日,像在滴血。

  天——亮了。

  她不知道那日后来还发生了什么事,她像是做了一个漫长而可怖的梦。

  梦中她的阿娘在火海中哭喊,她的阿姐从城墙上一跃而下,她的阿爹被乱箭射死,她的阿兄腹背受敌……待到全世界都从一片猩红中苏醒过来,她孤身在一条喧闹的大街上,她觉得那是一条很熟悉的大街,可她拼命想也想不起来,没有一个人因她而停下匆匆的步伐,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她看到行人们翻飞的嘴皮,却听不到一丝声音,她没有一个亲人。

  可待她醒来后,才发现,那一切都不是梦。

  夏兰若将她送到了王孤府上,求他帮助顾倾墨逃出去,王孤只用了个小小的计谋,便将她和她父亲的至交好友储机一同送出了盛京城。

  她发了十日的高热,整整瘦了一圈,嗓子虽不再火烧一般,但仍旧很痛,说话也是沙哑的,浑身无力,像个死人。

  她的阿兄打完仗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吧?

  她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执意要去芍山。

  她自该去的,若是那儿真的沉寂了黑骑乘风的二十万冤魂,那儿真的躺了她阿爹阿兄的尸身,她如何能不去?她如何能不去找回她阿爹阿兄的尸身,如何能不去召回那二十万热血好男儿的亡魂?

  她要去,她必须去!

  夏兰若再一次没坳过她,也是听从了自己的心意,和储机一同,带顾倾墨去了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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