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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杀心


  “那令妹怎么办?”是顾墨淮!

  远远的,顾倾墨一听到他的声音,正在拧水袋的手便不由自主地抓紧了塞子,整个人绷地紧紧的,一双凤眼蓦地瞪大,都快要将眼珠子瞪出来了。

  苏介正欲叫顾倾墨安静,听听来人在说些什么,就发现了她的异样,忙轻轻推了推她,用口型问:“怎么了?”隔得还远,苏介并听不清对方在说些什么,但依顾倾墨的耳力,绰绰有余。

  顾倾墨浑身止不住地发颤,瞪着一双大眼睛,眼里满是惊愕,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口水,她这才发现,她竟然已口干舌燥了,纵使苏介再怎么问,她也早已无法回答苏介的任何问题了。

  这已经是她回盛京以来第二次遇见顾墨淮了。

  “出嫁从夫,平襄王这一走,如鸳也必须依礼数随他一同赴西岭,如今平襄王病终,陛下没让他的尸骨回京,平襄王妃也不能回来,如鸳也得跟去西岭守孝,无可奈何。”另一个声音,顾倾墨不知是谁,但苏介却很熟悉。

  那是谷家的独子,谷裕礼,字少卿,现任国子监祭酒。

  “唉,”顾墨淮叹了一口气,道:“自此一别,你们一家人也不知何时还能团圆了。”

  两人慢慢走近,苏介这才听清两人的对话,不由得想笑:他竟然在这荒山野岭偷听到了君鉴和别的男子谈话!

  谷裕礼像是苦笑了一下,道:“母亲很是伤心。故而此次我应了你的邀,也正好带她出来转转,慕春评热闹,权当散心了。”

  苏介无意打扰他们,就是想听听看自己不在的时候,顾墨淮和别的男子是怎么个说话态度,故而将顾倾墨拉得靠近自己一点,护在怀里,好不让对方发现,顾倾墨也没有丝毫反抗,只是呆呆地看着地面上的某一处。

  顾墨淮问道:“那你晚上带伯母来参加露营吗?”

  谷裕礼回道:“不了,母亲进来身体也不大好,我晚上会早点回去,明日不是还有辩赛和灯会吗,今日可要好好休息一番了。”

  “也好,要不要派两个体己的小童随你去?”顾墨淮问道。

  谷裕礼轻声笑起来:“你顾六公子连自己的贴身侍童都没有,上哪儿去找体己的小童来帮我?你就放心吧,我能照顾好我母亲。”

  苏介撇了撇嘴,很是不开心:君鉴对我说话怎么没有这么好的态度?怎么没想要找两个体己的小童给我?我住在寺庙里那么长时间,怎么也没见他多关心关心我?

  顾墨淮道:“若你有什么不方便的,一定要同我说。”

  苏介更加不开心了:我那时候住在寺庙里也很不方便,你怎么不让我有什么不方便同你说?我日日去找你,你怎么就不能爽快点儿让我住你家里去?

  两人渐渐走远,苏介紧紧搂着顾倾墨,伸长脖子看着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自言自语的轻声道:“是君鉴和少卿啊,这可恶的君鉴!他们快走远了。”

  突然,不知是从谁的身上传来了几声银铃的轻响。

  “怎么又响了。”顾墨淮托起腰间那枚银铃,口中喃喃。

  苏介轻声碎碎道:“当宝贝似的日日挂在腰上,也不知道是哪个女人送的,那穗子编的这样难看,还敢挂出来,明知道它不会响还挂着干嘛?”

  顾倾墨浑身一颤,头更低了,手紧紧护在心口。

  谷裕礼道:“怎么了?”

  顾墨淮的眉目忽然极尽伤情,哑着嗓子道:“好几年不会响了,最近不知怎么的,又会响起来了。”

  谷裕礼不知该作何解,蹙眉不语。

  顾墨淮紧紧地盯了那银铃许久,忽然喃喃:“你说——是不是她回来了?”

  谷裕礼无奈地拍拍顾墨淮,安慰他道:“君鉴,过去的就让她过去吧,你——要把她的那份也一起好好活下去啊,别让她失望,你答应过她的。”

  苏介不解:“他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他轻声对顾倾墨道:“那个很好看的腰上挂了银铃的少年,是我的好兄弟,但是这厮好像瞒了我什么啊!”

  等了很久也没等来顾倾墨的回复,苏介便低头去看怀中的顾倾墨,只见她两眼无神,浓密卷长的睫毛微微发颤,漆黑的眸子中,满含心痛与震惊。

  顾墨淮托着那银铃看了好一会儿,终是粲粲地放下了,苦着脸自言自语道:“对呀,她怎么可能回来呢,她早已——罢了。”勉强舒展开面色,向谷裕礼道挤出一个笑容,却无比的难看勉强,他哑声:“走吧。”

  谷裕礼也不知该如何安抚他,两人无言离去。

  苏介一直盯着顾倾墨,和她在树后蹲了许久。

  好半晌,苏介才轻声对顾倾墨道:“他们已经走远了,我们可以站起来了。”

  顾倾墨的眼珠慌张地乱转,轻轻点了点头:“哦。”

  苏介又道:“你压着我,我站不起来了呀。”

  顾倾墨靠在苏介的膝盖上,两人以这样的姿势,蹲了许久。

  顾倾墨一见两人的蹲姿,慌张地抬起头,却一下撞到了苏介的下巴,磕地脑壳生疼,但她像浑然不觉似得。

  顾倾墨在苏介的“哎呦!”声中忙跳起来,苏介一手揉着自己的尖下巴,一手揉着发酸的腿,晃晃悠悠地站起。

  顾倾墨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苏介,一双眼早已失了神。

  “顾墨淮——他是你什么人?”苏介一边揉着下巴,一边却无比正经地问道。

  顾倾墨听他提起顾墨淮,一双眼中忽然充满了警惕、疏离和——杀意,还有不是对他流露出的哀情与怀恋。

  “顾墨淮——他有一个秘密。”苏介冷冷地道:“你知道吗?”

  顾倾墨的眉目瞬间冷厉起来,直直射向苏介,一言不发。

  两人冷冷对视,眼中尽是无言的□□相击。

  “这与殿下无关。”顾倾墨冷声道。

  苏介猜测道:“你说——他是不是瞒着我有一个——相好?青梅竹马?仇人?亦或是——亲人。”

  顾倾墨听他语气中满满的猜疑、自信以及一丝丝讽刺,愈加阴冷了面色,像染上了一层千年寒霜:“宁王殿下,阿离不过是一年前才到盛京来,还不认识许多世家子弟呢。”

  “哦?”苏介道:“本王还以为——你就是他的秘密呢。”

  顾倾墨的眼中忽然充满了杀意:“宁王殿下,切记,祸从口出。”

  苏介玩味地迎上她阴冷的目光,又眯起了那双与清澈瞳仁天差地别的眼睛:“嗯?王公子这是生气了?”

  顾倾墨冷笑一下,向他走进一步:“生气?宁王殿下的小心思,阿离不是不知道。可阿离没你想的那么复杂,殿下就不要再费尽心机来猜测阿离的身份了,还有啊,殿下也别再白费心思为那位做打算了,殿下以为——他有那个本事,坐上那个位子吗?既是知交好友,就更不该将他推入险境才是啊。”

  顾倾墨此次真是全凭这两日的相处来猜测苏介究竟在谋划什么事,没有一定把握。

  “王公子,你可真有趣,”苏介笑道:“我们不是正在谈论你的事吗,怎么忽然就扯到本王身上来了,本王的小心思?本王的心思是小,可王公子你的心思却是大的很呀。”

  “阿离的心思?阿离也只不过是王家一个流落在外的庶子而已,能有多大的心思?阿离可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自不量力的,是殿下你啊,”顾倾墨道:“非嫡非长,无功无名,何以登天?”

  苏介的笑中明显有了敌意,道:“王公子不必自谦,王公子手眼通天,翻云覆雨的本事恐怕京中人还没真正见识过呢。本王是自不量力,这才想求着王公子帮我们一把啊。”

  顾倾墨此刻有八成的把握,自己应是赌对了。

  “阿离如何能有这个能力?宁王殿下为何一定要高看阿离呢?”顾倾墨睁大眼,做出一副小女孩惹人怜爱的疑问模样。

  苏介逼近顾倾墨,顾倾墨就站在原地,高扬起下巴,傲世苏介,一动不动。

  苏介微微弯下腰,将脸逼到顾倾墨面前一拳处,勾唇笑了一下,缓缓眨了一下眼睛,轻声道:“是吗?顾家神童——顾,倾,墨?”

  顾倾墨的凤眼一下子微微眯上,满含杀意,她一字一顿道:“这个名字,在盛京,可是禁忌!”

  苏介笑起来,眼里满是发现猎物的欢欣,直起身子在顾倾墨身边绕了一圈,站回到她面前:“本王可真没想到,你竞还活在这个世上。”

  “顾倾墨早在九年前,就死在盛京城里了,”顾倾墨冷厉的目光像一道利剑射向苏介:“我,是琅琊王家的庶子——王离。”

  苏介不管不顾的继续道:“本王不知你为何还活在这个世上,也不知为何——”苏介顿了一下,弯下腰,附上顾倾墨的耳:“王孤大人,竟然收留了你,难不成——当初就是他救下了本该在九年前就死了的你,也就是——顾倾墨吗!”

  顾倾墨伸手搭上苏介的肩,微微侧头,也学苏介,附上他的耳:“或许宁王殿下还有没猜中的呢。不如殿下回府去,问问令堂,当初,是不是王孤大人救下的阿离啊?”

  苏介心中一惊,于是趁势一把将顾倾墨推到树边,两手撑着,将顾倾墨锁在怀中,细细审视着她。

  顾倾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推得一个趔趄,撞到了树干上,背上好一阵生疼,但她只皱了皱眉,丝毫不露怯意。

  她迎上苏介审视的目光:“怎么?害怕令堂也知道这一切?害怕若是有朝一日东窗事发,我会供出令堂?殿下放心,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本王若犯你呢?”苏介低低的嗓音,让旁人听了,一定止不住地紧张、心动。

  顾倾墨只当他是在问党争一事,便毫不畏惧地扬起头,靠近他的脸,两人的鼻尖仅有一指的距离。

  顾倾墨狠声道:“若有人胆敢犯我——我必十倍奉还!”

  苏介突然就将脸压了下去,温热的唇覆上顾倾墨冰冷的唇,将身子压近,逼得顾倾墨夹在他和树干之间动弹不得。

  顾倾墨的脑子“轰”地一声瞬间炸开,尚未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的她,瞪大了一双眼,直到苏介的左手揉上了她的脖子,她才意识到——苏介正在吻自己!

  她拼命去推苏介,可无奈苏介的力气真不是一般的大。左手按住她的脖子,不让她的唇离开自己的唇分毫,右手又来禁锢她的腰肢,嘴上还不饶过她,舌头舔开她的唇缝,撬开了她的贝齿,滑进她的嘴巴里,舌尖去寻她的舌。

  她的鼻息间全是苏介身上淡淡的清香。

  “嗯~”苏介低低一声闷哼,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似乎是在报复顾倾墨方才咬他舌头那一下,吻得更深了。

  “咳!”苏介被顾倾墨拼了命地一把推开,踉跄着倒退了几步,修长白皙的手指掠过自己微微有些吻得发红的唇,只见指上沾了一点鲜红的血:“嘶~你倒还真是十倍奉还啊!只是怎么狗一般,还咬人的!”

  顾倾墨好容易喘过气来,胸部起伏不定,一双大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泪水与阴毒怨恨,纤纤玉指指着他时,还止不住地颤抖:“苏子衿!你这个登徒子,流氓!我总有一天要你为今日所做的一切都付出代价!”

  苏介还未来得及逞一时口舌之快,顾倾墨便气冲冲地一把推开他跑走了。

  他舔舔嘴唇上被顾倾墨咬出的伤口,像个心满意足的小孩子一样傻傻笑起来,自言自语道:“好啊,本王拭目以待。”

  顾倾墨跑出了很远,终于跑得累了,停了下来。

  从喘息到低声啜泣,再从低声啜泣到放声大哭,然后一 步一步,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小路上。

  她的脑子里全是方才这个可恶的苏介竟然吻了自己这件令她无比羞愤的事。她的唇齿间还留着那个可恨的苏介口中清甜的味道,她闻了闻身上,也沾上了那个可气的苏介身上的清香。

  “苏子矜!”顾倾墨狠狠地吼了一声,擦干了眼泪,走了一会儿。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衣襟带过草丛的疾跑声。

  顾倾墨猛的转过身,身后早已围上来十几个杀手,个个黑衣蒙面,手拿寒刃,不待顾倾墨有任何动作,他们便齐齐举起手手中兵器杀将过来。

  顾倾墨的眼瞬息便蒙上了一层阴霾。

  不待那些蒙面杀手靠近她,她的身后便飞出一道黑色身影,与那十几个蒙面杀手杀在一起,刀剑相击之声不断,陆陆续续有蒙面杀手倒在地上。

  “公子快走。”黑色身影喊道,手上速度分毫不减,不时传来蒙面杀手的低声□□。

  顾倾墨喊道:“你小心。”便向来时的路跑去,跑了一会儿,便迎面撞上了正慢慢追来的苏介。

  苏介邪魅地笑道:“青青,你是不是——”

  不待苏介说完,顾倾墨便拉着他向另一条路跑去:“不想死的话,我劝你别多嘴,跟着我跑就好。”

  “不问清楚状况怎么应对?我看跟着你才死得更快吧!?”苏介意识到必有险事发生,一边跑,一边冲顾倾墨喊道。

  顾倾墨还未来得及回话,身后又追上来三个蒙面杀手。

  “竟然真的还有。”顾倾墨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他们谁啊?”苏介吼道。

  顾倾墨骂道:“闭嘴。”

  他们两拨人,两个在前面拼命地逃,三个在后面死命地追,不知跑了多久,竞跑到了一处断崖上!

  “你这带的什么路呀!”苏介不禁怀疑起自己方才为什么要做出,同她一起逃命这种愚蠢之举。

  顾倾墨拉着他慢慢后退,看着渐渐逼近的那波杀手,对他道:“我又不认识路,别废话,你的影卫呢?”

  “影卫?”苏介了然:“你就是为了本王的影卫才带上本王逃命的吧?”

  “别废话,你的影卫呢!”顾倾墨怒吼。

  苏介无奈道:“他没跟我来青盛台啊!”

  顾倾墨看着他瞪大了眼睛:“你的影卫不跟在你身边叫什么影卫啊!”

  “别废话!受死吧。”蒙面杀手挥刀杀上来。

  苏介无奈地冲上前,用手中的弓和他们对打,可单凭他一人之力,终究敌不过三个训练有素的杀手。其中一个脱开身,杀向顾倾墨。

  苏介原本和他们三个势均力敌,这一下少了一个,他便松快了不少,当即手底生风,快速地解决了其余两个杀手,转身瞥见那个冲向顾倾墨的杀手已然逼近了顾倾墨,立刻抢过其中一个的刀,飞掷向杀向顾倾墨的那个杀手,就在那个杀手手上的刀要落到顾倾墨脖子上的时候,苏介飞过去的那把刀刺穿他的胸脯,溅了顾倾墨一身一脸的血。

  可顾倾墨慌乱间倒退了两步,一个不留神,便从断崖边滑了下去:“啊!”

  她的脑子里全是十年前那个夜晚的腥红,全是芍山的血流成河。

  突然,一只有力的手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苏介!

  苏介一手抓着一根藤条,一手紧紧的抓住了她的手腕,白若润玉的脸因吃力而隐隐变成浅红色。

  “抓——紧——了——”苏介吃力地对她低吼:“别——松——手——”

  顾倾墨低头看了看脚底的万丈深渊,对他道:“你快放开我吧,否则你也要掉下去的。”

  苏介吃力地朝她笑笑:“好容易——抓到的,怎可能——轻易放开。”

  顾倾墨仰头看他,眼里皆是不忍,而他仍旧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你快——抓紧我——”

  顾倾墨迟疑了一下,还是将另一只手努力伸了上去,去抓苏介的手。

  可她突然睁大眼睛,眼里满是惊愕。

  她看见了那个被苏介一刀刺穿了胸脯的蒙面杀手,吃力地爬到崖边,手起刀落,生生斩断了那根树藤!

  “苏介!”顾倾墨大喊。

  失去了向上的拉力的两人极速下坠。

  苏介一下子抓紧了她的手,在下落的空中借势将她拥入自己的怀中,在她耳边柔声轻咛:“别怕,青青。”

  顾倾墨此时内心里无比遗憾悔恨:难道我就要命丧于此了么?可我还没有和顾墨淮好好说一句“我回来了,阿淮”,我还没洗刷阿爹阿兄的冤屈,二十万乘风将士的英魂还未安息……

  “别怕,青青。”苏介又轻轻安抚了她一声。

  顾倾墨却喃喃:“是你吗,阿淮?”

  苏介愣怔了一下,苦涩地在她耳边低声回道:“嗯,是我。”

  “咚!”地一声,两人双双落入了崖底深渊中。

  顾倾墨只觉得这水,如此呛口,灌满了她的鼻腔,她的喉。她感到好重好重,不自觉地松开了手边一切事物。

  她真的很累很累了,也好困好困,好想睡觉。

  她不想再背负那么多人的血债了,她真的背负太多年了,她真的快撑不住了,阿淮,你在哪儿啊?

  闭上眼的那一刻,她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中,那个温暖的怀抱有些熟悉,覆上她唇的那人唇齿间的清甜也有些熟悉。

  但她,真的太困了。

  这次,她无力推开,也再无力咬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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