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二日（8）
“请进。”屋内的人似乎已经等候多时了。
傅景鸿扭了扭门把手，发现门并没有锁，便推开门走了进去。屋内陈设简单，光线昏暗。晕黄的光照在窗边坐着的面色苍老的妇人身上，更是平添几分凄凉。
妇人看傅景鸿进来，便把目光投向了他。
她就是当年名动A市的大美人，地产大亨姜万里的千金，傅景鸿的妻子姜禾凤。
傅景鸿看看眼前的人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老态，微微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那个禾凤啊，”他不太能接受这样的地方和这样颓靡且芳华不在的姜禾凤，希望可以快点结束这一切：“今天离婚协议就可以签了是吧。”
“是。”姜禾凤对傅景鸿的心急似乎已经司空见惯，并没有什么反应。
他本就是个目标明确的人，不会多耽误一分一秒的时间。
“那我……”
“就在那边的抽屉里，你拿出来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签了就走吧，”姜禾凤闭闭眼睛：“剩下的律师会处理。”
难道今天的事情律师就不能代劳了吗？傅景鸿这样想，却也到底不想和这女人发生什么冲突。
他走到抽屉旁取出协议，一条条往下扫去，对方似乎并没有提出什么让他为难的条款，傅景鸿一路看下来，渐渐放了心。
“这个？”他目光突然扫到了一条：“你加这个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你知道他现在是我的一块心病，这样实在让我很为难。”傅景鸿看到白纸黑字上写着要他每个月探望一次傅山南的内容，心下暗想姜禾凤这女人大概得了失心疯。
“这是硬性条件，”姜禾凤看着窗外：“不签就请回吧。”
“如果有足够的分居证明我是可以起诉离婚的，我这样是给大家都留面子。”傅景鸿有些不耐烦。
“那就去起诉，”姜禾凤的语气仍旧平静：“让我看看，一向好面子的傅总准备怎么和我对簿公堂。”
“你！”傅景鸿气结，他看着协议上除了此条外所有对他有利的条款，到底有些犹豫：“……我再想想。”
“随你，但你要知道，但凡你做出什么阳奉阴违的事情来，我是一定会把事情闹到众人皆知的地步的。”
屋内一起待着的人恶心的令人窒息，姜禾凤看向窗外清亮的月光，心下才渐渐舒服了一二。
多美的月色，她感叹，可惜不是每个人都配欣赏这样纯净的美丽。
这样浓稠的月光多多少少有些摄人心魄，姜禾凤不禁有些愣神。
而在山的另一边，同样月光的泼洒下，赵烨却没什么赏美景的心情。
大概是很久没有来过的原因，如果不是朱尹伊带路，赵烨已经不记得山北面有眼前这样一块不大不小的开阔地带，仔细听的话，还有细微的水流声传来。
水流的尽头，不是远方的江河湖海，而是一棵普普通通的，A市随处可见的梧桐树。
在冬日万物凋零的自然规律下，尽管叶片枯黄，却意外茂密。偶尔有枯叶承受不住的从树梢掉下，也很快就被山间的风打着圈的吹走了。
赵烨在树下久久沉默不语。
没有墓碑，没有供台，也没有任何可以凭吊的照片，但朱尹伊告诉他，栗凡夏就在这下面。
墓地的位置并不在整片墓区内，只是需要从里面穿过去而已。
朱尹伊在刚刚走过墓园的时候对他这样说。
这让他刚才的心情瞬间觉得轻松很多，毕竟这一排排一块块都是不认识的人躺在这里，如果突然让他停下，恐怕多少都得留下些心理阴影。
“为什么……是这样一种形式呢？我是说没有任何记录夏夏姐存在痕迹的……这种形式？”赵烨有些艰难的张口说出了来这里以后的第一句话。
他刚刚还在庆幸不用在墓地群待太久，现在却又开始胡思乱想诸如夏夏姐一个人在这里会不会孤单之类的，在平时看起来颇为迷信可笑的问题。
“是栗叔叔说，小夏托梦给他，要他这样做的，”朱尹伊抬手摸了摸树干：“所以我们移了一棵树过来。而且这树的叶子掉的比外面要慢很多，所以我们猜，应该是小夏在告诉我们，她很满意吧。”
朱尹伊说这话时只留给赵烨一个背影，不过赵烨也能明显感觉到，自从来了这里，朱尹伊整个人都柔和了不少。
她一直是自己一个人来看夏夏姐吗？赵烨盯着朱尹伊的背影。
他突然就想起过去的某一天，大概是看到朱尹伊退出娱乐圈的新闻之后，他和雷逍扬吐槽了两句这个女人给自己多么虚伪做作的感觉之类的话。
“她只是比我们都更勇敢而已，所以也许会比我们更极端也说不定。”
他记得当时雷逍扬是这样告诉自己的，只是当时雷逍扬忧心忡忡的表情，像是在担心什么无法阻挡的事情一样。
也许师哥说的是对的，但他到底在担心朱尹伊什么呢？
赵烨看着这个早就已经褪去了众人眼里性感妩媚光环的女人，突然没来由的鼻头一酸。
是啊……这种熟悉的背影，熟悉的衣着打扮，包括拉直的长发，尽管身材要更高挑些，却也活脱脱是一个栗凡夏的样子在他面前重现。
想起自己在心里曾经对朱尹伊有过的各种贬低都仅仅是因为自己不知来处的偏见，赵烨对朱尹伊又是敬佩，又是愧疚。
“夏夏姐死了我真的很难过。”
面对朱尹伊时一向假模假式的赵烨终于开始坦诚的对待眼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姑娘。
他声音有些艰涩：“包括傅山南……就算他做了那么多错事，但在知道他疯了以后，我也没办法做到完全不难过。”
“那一年，我因为一封匿名邮件所以逃出了国。夏夏姐的噩耗传来是半年以后，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心情吗？”
“那个时候，我有种被所有人抛弃的感觉。他们都瞒着我，就算我马不停蹄的赶回来了，面对的也是一张张担忧却讳莫如深的脸。所以那时候我就想啊，既然都不愿意说，那我就好好过日子给夏夏姐看，给所有因为这件事痛苦的人看，生活不是该一直向前去走的吗？”
“可是你硬是拉我过来，才让我意识到，也许我本身就想回避这件事也说不定。以前我觉得自己逃到外面去是懦夫行为，今天我才发现，原来不断给自己灌输岁月静好才是真正残忍而不自知的卑鄙行径。”
“所以你可以放心大胆的告诉我啊，”赵烨脸上有了一些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流水：“什么是我该了解的，什么是我该负责的，你告诉我好吗？”
“你？”朱尹伊有些疑惑的转过身，想了想问道：“你说你是因为匿名邮件才出国的？”
“是，那邮件里……说了一些和傅山南有关的事情，对我……对我不太好，然后那时候我不太能接受所以就逃了。”赵烨犹疑，虽然不知道对方的意思，还是照实说了个大概。
“那你出国前，送你去机场的是不是小夏？”朱尹伊突然想到什么，她心里一惊，连忙问道。
“不是……不是啊，我当时背着大家……怎么会告诉夏夏姐呢，会被抓回来的。”
赵烨越来越听不懂朱尹伊的话，刚想再问就见朱尹伊颓然坐到了地上。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自语：“不应该是这样啊……”
朱尹伊双手捂住脸，有些发抖，明明是几句话就可以问清的事情，明明是不相干的人，自己怎么会阴差阳错的陷入到一个打击报复所有人的怪圈里面。
“只有小夏一个人对我是真正的好，现在她死了，临死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能被洗掉嫌疑。所以我要查清楚，让害了她的人统统下地狱去吧。”
她记得自己当年在雷逍扬的病床前这样对着他吼。
是什么时候自己变得这样容易被仇恨蒙蔽了心的呢？朱尹伊有些迷茫，也许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了。
因为她觉得那个当年为了维护赵烨而刻意走漏消息给傅山南的自己有罪，因为她觉得那个间接害了栗凡夏的自己有罪，所以她放不过自己，也放不过每一个人，不是吗？
所以面对当时病重的雷逍扬那张苍白的脸，她从心里拒绝了他对自己的劝阻。
却万万没想到，会走到如今这样一个茫然的境地。
她该继续恨谁呢？傅家吗？那似乎要把赵烨排除在外？那赵烨母亲呢？
这样一笔一笔，她要怎么算的清……
“朱尹伊……”赵烨看着对面一直坐在地上埋头不吭不响的人有些担心，他正准备走过去询问，刚刚开口却就像被卸了力气一样，怎么有些看不清了，赵烨还来不及多想，就直挺挺向朱尹伊的方向倒去。
阴影压下来的时候，朱尹伊还在疑惑赵烨怎么突然没了声音，接过一抬头就见赵烨整个人朝自己倒过来。
成年男子的重量全部压过来她是无论如何也顶不住的，还来不及惊讶，朱尹伊已经本能的闭上眼睛。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朱尹伊睁开眼，一个一身黑衣全副武装的人，比赵烨不知娇小了几圈的身体，伸出一只手稳稳的扶住了他。
那人轻轻地把赵烨扶着躺倒在地上，叹了口气。
这地方突然出现这样一个人，朱尹伊被吓得不轻。她有些哆嗦的往身后的树干靠去，想要先冷静下来。
“你……你你你，是谁啊？”她颤抖着问对方。
黑衣人似乎意识到自己吓到了眼前的人，稍作停顿之后，黑衣人在朱尹伊面前半蹲下来，随即摘下口罩，抬高了帽檐，努力发出温柔的声音：“尹伊不怕，是我。”
“小夏？！”
太过刺激的信息，朱尹伊还来不及再做它想，就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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