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过往（4）
这个年比我想象中来的还要快。董妈妈只是带着我走走路采购一番，日子却撒丫子跑起来了。
今天是除夕，一大早，一向放任我冬眠的董妈妈一反常态，早上六点半，准时把我从床上薅了起来。
“新年快乐，”董妈妈看起来十分愉快：“爸爸在餐厅等你，快去洗漱吧。”
我还困得不行，迷茫望向董妈妈离开的方向，勒令自己的大脑动一动。
事出反常必有妖。不过她刚刚说董爸爸等我……等我干嘛？发压岁钱吗？我呵欠连天的挣扎着起来去洗漱，又走向餐厅准备吃早饭，并没有在意。
董爸爸当时正坐在那儿笑眯眯的等我。
大概年前事情比较杂，董爸爸回家时间不多，但几次见面我的印象都很好，好就好在他不常说话。大多数时候，都是一副平和不失亲切的面容。
这就很好，没有沟通就没有露馅。我对目前这种母亲关心生活父亲关心工作，交叉点并不在我的状态感到十分满意。
但董爸爸今天看起来不对，他在笑眯眯的等我。
笑眯眯，是一个表达喜悦和期待的词汇。
什么事能是这个表情呢？我有点恐慌。
如果只是因为我闯了祸，那挨骂我是不怕的，毕竟对我来说，挨骂是个输入行为。但这个表情……要是真让我干点什么有输出性质的事情，我都担心他们受不住。
“来，闺女，爸爸等着你写对联呢。”
对联？！
我顾不上挽留刚刚为了可能存在的红包而在脑袋里构思的几句吉祥话。接受到新讯息的大脑警铃声大作。强烈的求生欲顿时定住了我前进的步伐。
“啊，”我试图措辞：“那个……爸，你等等，我好像还没刷牙呢，你等等……”
“你刚刚不是已经……”董妈妈从厨房走出来，手上没停的打着鸡蛋：“这是怎么了？”
当然是在认真考虑短期内可以迅速提升文学素养的办法，我在心里咆哮。
虚掩起卫生间的门，我赶紧拿出手机，准备抓起网络这根救命稻草。
可是转念一想，这差事董济慈完全没有向我报备过，所以贸然依靠网络的力量是很不靠谱的。眼下，我得确定董济慈平时是个什么水平什么情况。
迫不得已，我又开始给董济慈打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天呐！让我跟着一起关机……不对，死机吧。
我焦头烂额的开始发消息，所有能联系上董济慈的，全部发了一遍。
甜日子还没过够，难道就要接受考验了吗？但想想自己这明显没有被点亮的技能……莫非今天就要暴露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安慰自己，现在万事俱备，只是风向不定。
拿起牙刷装作刷牙，我顺便探头往外看了看，确定他们没有注意这边以后，舒了口气。
拖延时间，是我现在唯一能做到的事情。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我祈祷着又一次拨了电话。
“对不起……”
对不起了叔叔阿姨，今天估计得让你们受惊了。
我自暴自弃的打开网页随便搜了一条记在脑子里，准备待会儿照猫画虎。
“来小慈，坐。”餐厅里的董爸爸显得非常耐心。
“诶。”我觉得以前上学被老师抽到背课文时的颤抖心情又一次出现了。
“老爸给你打下手。”董爸爸象征性的研了两下墨，又递笔给我：“笔墨伺候。”
我绝望地看了一眼董爸爸，他不合时宜的幽默提醒了我一个更要命的事实。毕竟刚刚我只是一味的想着对联内容怎么办，却忘了第一个“写”字都是我的绊脚石、拦路虎。
虽然我也希望自己神来之笔，大家皆大欢喜。但问题是，连巧妇都算不上，还做什么饭呢。
“肚子，肚子突然不舒服。”还是再跑一次吧，我想，如果一定会暴露，那还是希望能晚一秒是一秒。
小区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
客厅里，窗明几净喜气洋洋的。
我心里，凉凉的。
又一次，我坐在了即将曝光我丑恶嘴脸的照妖椅上。无奈中夹杂悲伤地看着餐桌上，墨是新的，纸是新的，最关键的是，我是新的。
真不知道这么押韵的内心戏能不能当成对联。
“爸，咱们不在书房写吗？”能拖一分钟是一分钟。
“嘘，”董爸爸这次压低了声音，他看了看厨房专心做饭的董妈妈，确定没有问题以后：“今儿早上，我把你妈妈放在那儿的花瓶给……明白吗？”
“嗯嗯嗯。”原来每个人都有纸想包住火的痴心妄想。
在董爸爸殷切的眼神里，我只好拿起笔，回忆着过去演过的角色，煞有介事的动作着。
然后呢？下一步怎么办？我看看已经蘸好墨的笔。一笔写出我的烂字？那我要怎么解释自己功力尽失这件事？
但丑媳妇总要见公婆，是骡子也得出来遛遛。最终，我还是颤巍巍的把笔提到了纸的正上方。
“等等。”董爸爸突然出声。
不写啦？那真是……
“你已经想好怎么写了吗？”
“没有，”我装模作样的扯过旁边的纸，尴尬的笑笑：“第一次，我还真有点紧张，还是让我练练，再练练。”
“理解理解，慢慢来。”
不不不，我说的第一次是真的第一次，他肯定没有正确理解。
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笔一触到纸，居然显灵了！
手上的肌肉和关节就像有记忆一般带着我，走出了一条我二十多年愣是没踏上过的路。
笔走龙蛇！真正的笔走龙蛇！
这真是一双成熟的手，都会自己写字了。我心里感动的一塌糊涂。
“这是……”董爸爸疑惑的声音传来：“三羊开泰？”
“今年不是蛇年吗小慈？”董爸爸摸摸脑袋：“我记错了？”
“……”今年不能是羊年吗？可不可以提前过啊……我在心里哀嚎，万事俱备，现在东风被我给吹没了。
“哎呀，”趁董爸爸还没反应过来，我心头一闪念，故意把笔压低蹭过去，立时，我的手上一条黑印：“我去洗个手，爸您稍等。”
这已经是我借口第三次来卫生间了。
前两次是无可奈何……这次就是彻头彻尾的因为蠢。
蠢到背了一条有时限的对联。
董济慈……想起事件的始作俑者，我坐在马桶盖上恨恨地翻开手机边找新对联边想，她在这儿埋了这么大一个雷，是不是不想让我看见明天的太阳。
说曹操曹操到，就在我翻网页的时候，董济慈的信息发过来了。
看着手机屏幕，我撇撇嘴，虽然现在我已经不需要她救急了，但秉着伪装装全套的原则，还是背下了她发来的对联。
“小慈你还好吧？”看我志得意满的走出卫生间，恰巧路过的董妈妈担忧的看着我。
她百分之八十看我的时候都充满了担忧，有一种我得了什么不得了的重病但还需要刻意瞒着的感觉。
“挺好挺好。”我收敛了表情，赶紧回到餐厅，准备大展身手。
“尘世……风雨……”嘴中默念董济慈给的对联，我自信满满的挥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默写了下来。
「朝倾尘世风雨济，琴瑟同心归念慈。」
「横批：济世慈心」
很是满意的搁下笔，我看了一眼董爸爸，好赖就是这个了，让他随意点评吧。
“这个……”董爸爸看着对联，凭空点了点那个“雨”字，又想了想，说道：“无妨，用名字作联，可以啊闺女。”
“我说晓辰，”董爸爸接着朝厨房喊道：“来一下来一下。”
董家爸妈平日里虽然各忙各的，但就我几次所见，他们能在一起待着的时候到处都是我戳也戳不完的粉红泡泡。
“嗯？”
“你看，”董爸爸把身边人揽过来，我默默向后退开了些。
“朝倾尘世。”董爸爸温柔的拍拍董妈妈的手：“说的是我爱你一生一世。”
董爸爸姓董名朝，朝字念一声。董妈妈有个很玛丽苏的名字，叫苏尘世。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拥有这种名字的人是用来在小说里开金手指的，但现实里董妈妈更多的时候还是杵着筷子打着金黄色的蛋液。
“哎呀！你……”董妈妈反应过来，脸有些发红，挣脱董爸爸的怀抱，躲不及似的往厨房快步走去。
我看看董爸爸一脸幸福的笑，有点不太忍心打扰他，但还是小声问：“爸？那对联可以的话，咱就贴吧。”
“可以可以，”董爸爸颇为愉快的语调：“贴了吃早饭，然后就出发去姥姥家。”
“……好”其实怎么说呢，比起即将要面对的一众亲戚，现在再多写几副对联我也是愿意的。
如果说对联这事是额外的惊吓，走亲戚这事就是预定日期等待死亡了。
虽然董济慈就这个问题已经帮我做了许多科普工作，但理论和实战的差距还是很大的，更何况她们家这个情况，中午姥姥家下午奶奶家，实在是令人头大。
我以前只觉得自己的关系网乱，但仔细想想，大多数人平日里也就打个照面，算是横行发展的浅薄关系。董济慈这个不一样，她纵行发展，看着挺简单，其实是黄金矿工里面的大深坑，还没有钻石金币，全是□□桶。
机械的走着流程，我们“一家三口”终究是踏上了走亲戚的……不归路。看着驾驶室前排董家父母高兴的样子，我实在是头疼不已。
上一次这么害怕走亲戚是什么时候？我靠在车后座上回忆。
应该是在我六七岁的时候。因为那些一年见一次的亲戚我根本记不住，所以每次都得有躲在我妈怀里不愿意露脸的一段时间。
想到这儿我打开微信切换了账号，看着熟悉的界面有些难过。
家里的群已经热闹起来了，以往我只是出于礼貌去回复这些，但今年我是真的想好好感受新年快乐的感觉，可惜没给我什么机会。
看他们聊的那么开心，我也不好随意答话，省的到时候给董济慈惹出什么麻烦来。
不过最终我还是发了个压岁红包出去，看到小辈们领完红包之后表示感谢的文字和呆萌表情，也算是给我一个人的惨淡新年多多少少添了些安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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