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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游地府(1)


  沉痛难耐,孩子暂托孟惊寒照顾,居无名山躲避风声,埋葬好妻子后,改头换面,携子隐居山村。

  后来,瘟疫夺走太多人的命,即便十多年过去依旧荒芜。

  不堪回首的旧痕重见天日,断玉琀发了狠,刀光剑影,金|戈争鸣,难解难分,风雨尤盛,吹得周遭的树弯腰。

  “孟惊寒,是本阁小看了你,本阁都以为那孩子也死于瘟疫,没想到被你收为徒弟养大至今,亏本阁为给融魂煞费苦心。”断玉琀的表情说不上是喜是怒。十多年的苦心成了无用功,原来他想找的人还活着。

  孟惊寒沉声训斥:“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不可执也。融魂乃逆天之举,你还要执迷不悟到几时?”

  断玉琀阴恻恻地问:“我不过求个‘父债子偿’罢了,是他们负我在先,我难道连个说法都讨不得?”

  孟惊寒怒斥:“若他们泉下有知……”人语掩在一片狰狞剑鸣中,却是白鹿争鸣。

  那张与溱洧几分相似的脸,掩在雨幕之后,让断玉琀失神,恍惚回到几十多年前三人在满是梅花桩的院子里打闹的时光。

  周涣的出现是老谋深算的断玉琀没有预料的,白鹿斜斜插进肋骨,断玉琀难以置信地盯着他,怔道:“他们负我,你也负我……”

  爹娘几曾负过你!白鹿带出一串血花,被雨点要挟坠落白石祭坛,染红法阵,随即被暴雨冲成浅淡的红色。

  金童玉女大喝一声,携断玉琀逃离现场,祭坛下的杀手死士伺机而动,尖刃挥向孟惊寒,却又一一被白鹿刺伤。

  在此之前,白鹿从没饮过血,就是淮城那夜也不过削了几人的裤子,再吟诗一首“南村群恶欺贫道老无力,轮流让贫道削裤子”。

  白鹿一偏,避开要害,淅沥大雨里一双水青色眼睛泛着冷雾:“留你们几条狗命,滚。”

  淅沥作响的雨点拍打不停。

  雨渐渐小了,顺着叶脉汇成滴滴水豆,在坟茔砸开一朵又一朵白花。

  坟茔太小太矮,他记得是幼时的自己盖的土,死于非命的人按当地习俗不得土葬,那么大的阿爹只有屈身一方小小的黑盒子,与周围高大的坟包比起来那么破旧畏缩。

  远久记忆里,男人们都爱针砭时事,抱怨什么建平光武年号,穷兵黩武,他不懂,转身问周珍。

  周珍正在打磨捕兽用的尖刀,腾出手摩挲他额前柔发,道:“就是要打仗了,我们活不下去。”顿了顿,却是万分严肃地正视他,问:“涣儿,若到时阿爹给抓丁抓去了,阿爹走了,你可怎么办?”

  画面一闪,他倒在雨幕里,歌声伴随淅淅沥沥的雨声传来:“踏歌饮蓝酒,世界能几何。红颜三春树,流年一掷梭……”

  后来,瘟疫起,每个人都恹恹无力,吐血生疮,村子组织献祭,向神灵献祭孩子,但谁都是父母的心头肉,谁家父母舍得,只有他,没见过娘亲一面,连父亲也早早亡故。

  他颠沛流离到七岁,被捡上山拜了师,那些幼时惨淡的记忆早早淹没在脑海深处,谁曾想在今天重见天日。

  孟惊寒远远走来,神色晦暗不明,不待周涣问候,率先开口:“当年那批人里,以你父亲身手最俊,风头最盛。”

  周涣眼波一动,风过澄塘。

  “他替断玉琀行过很多事,不啻杀恶人,也曾杀过无辜的义士。为师与他相识也缘于此。”不知如何组织语言,半晌,“握寒月刃的人是他,收割人头的人亦是他,杀人偿命,因此,除了断玉琀亦有不少人打听他的行踪。”

  “断玉琀很久后找到他,派遣数十名杀手刺杀。而为师,也是在那时放虎归山,他没有说错,你父亲之死,为师脱不掉干系。”

  “师父色正芒寒,清洁自持,有何过错?”周涣起身,这才发现腿有些麻。

  孟惊寒的目光跃过他肩头,落在低矮的坟茔上,雨打湿白花,洇湿黄纸。

  “当年那批杀手中,有一人年纪比现在的你还小,为师便放了他。岂料途中早有埋伏,都是你父亲的仇家,重金与严刑的威逼利诱下,他道了实情。”

  语罢,沉重地闭上眼。

  剩下的事不由他说,周涣已猜出一二——阿爹倒在雨里,唱那首断断续续的歌,尸骸化成小小一抔,由他装进漆黑无光的盒子,葬入坟穴。

  而孟惊寒收他为徒,也只是因认出那双眼睛罢了。世说一代纯钧剑清高孤傲、不容奸邪,只是因曾因心慈手软害了故人一家罢了。

  “师父,您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孟惊寒甫一睁眼,欲言又止。

  周涣垂头瞥过坟茔:“我想解决霍家村之灾后,去翫月野找到阿娘的尸骨,她和父亲分开了十七年,本该在一起。”

  霍家村之灾不易解,即便断玉琀没落荒而逃,也交不出解邪玉毒的解药。哀鸿遍地,呻|吟呼号,兰成只有尽力缓轻村民的痛楚,云湦仍昏迷不醒。

  短短几天,天翻地覆,周涣头痛欲裂,辗转难眠,翻了个身,察觉床边有人,当即操剑一挥,是师父。

  孟惊寒逆光伫立,月色为白发镀上一层光晕,白睫下的眼睛沉痛又复杂:“霍家村之灾有斡旋余地。”

  听到师兄和村民有希望获救,周涣眼前一亮,翻身下床。

  银白月色浸泡整座院子,雨师妾持伞伫立,周涣好奇地望着师父,孟惊寒对她颔首:“地府之事,便由你负责。”

  雨师妾的神色并不好看,似与师父起过争执,冷冷嗯一声。

  原来,已经被碎玉吸收的魂魄无法挽救,但那些还未融魂的魂魄尚有挽救余地,都被扣押在地府需一人奔赴阴间找回来。雨师妾显然不愿破坏生死规律,无奈魂魄滞留阴间非长久之计。

  桌上旋着一盏十瓣莲灯,莲芯燃着微弱的青紫烛光,正是地府的引魂莲。届时,凡人只需抱灯行过十八层地府与枉死城,寻到被扣留的魂魄,引他们栖于莲瓣中,返还阳间便可。莲花脆弱,引魂之中切忌护好莲芯与花瓣,稍有差池,功亏一篑。

  听罢,孟惊寒交代些许事宜,挽拂尘的手径直伸向引魂莲。

  周涣突然问道:“师父,您方才交代那些,是因为您要去地府?”不待他答,抢先抱住引魂莲,坚定道:“我去。您和兰先生还得照顾、保护村子,断玉琀也有可能卷土重来,村子缺您不可,您没徒儿合适。”

  孟惊寒怒道:“放肆!地府毒瘴弥漫,若派你去,不仅人没救成,最后还需为师救你!”

  但最后一字刚落,人已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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