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同窗(3)
有神族二太子万般作保,陆吾这才改了处罚,罚她扫三千长阶三个月。
此事虽已解决,却为平息,风波如海面的涟漪,随时间的推移却走越大,最终酿成巨大的海浪,而海岸边又是谁被浪花卷下水。
少年是没有明确的善恶是非观的,以前对他还只是凑热闹的看戏心态,这下可好,因连坐之灾都畏之厌之,几个热血的男弟子发誓定要报仇雪恨。
这日,从山门往下望,长阶三千,如白龙伏地,熠耀生辉,雨师妾洒扫完长阶扬花,欲打道回府,被几个少年拦住去路。
“靖殿下别总是独来独往嘛,同窗几个月,却不见你与我们说话。”
雨师妾警备地望了两眼,而后,装作没看见般走了。
那几人嚷道:“喂,我们好心跟你玩,别不识抬举。”
似乎听到极好笑的事,雨师妾薄唇一抿,蔑然一问:“你们配与我说抬举?”
几人都是神魔妖鬼族里出名的二世祖,相视一眼,坏笑两声扬出数几团白滚滚的物什。白团咕噜滚下长阶,一只无形的脚践踏上白团,嘭嘭嘭,三声过去,洁白逶迤的长阶上顿时粘上几团恶心肮脏的粘糕物体。
“呀,谁丢的木禾果实?麻烦雨师同窗尽快打扫吧。”
雨师妾咬了咬牙。那几人终于得见千年不变的棺材脸裂出怒痕,心满意足,右手一空把扫帚也夺过来,馈之以破布,甩他脸上。
“木禾跟凡间的糯米差不多,都黏极了,扫是扫不干净的,不如拿抹布擦吧。几个月前你也是一身破布跪上来的,被你跪过的台阶那叫一个雪白锃亮,你跪着擦吧。”见他不动,笑道:“怎么让你再跪几个都不愿呢?”
那是陆吾提出的要求,让她三叩九拜。
她跪天跪地跪父母跪尊师,却不会跪同窗,跪二世祖。
雨师妾抬手碎了破布,没有说话,再次拧打。
姜疑方打扫完玉井,因被注目了几次,心情十分难看,偏生又遇雨师妾触霉头,他择了条小道欲远离瘟神,岂料兜头盖脸一团灰扑扑黏巴巴的东西。
“是你指使他们来捣乱的?”
“别什么垃圾都来找我。”姜疑目不斜视。
雨师妾握紧拳头,冷然评价:“鬼蜮伎俩,无耻之尤。”
“你又发什么疯?”他猛然拂袖,将东西砸回他的脸上。
“发疯?是我发疯么,呵呵……”拳头被捏得咯咯作响。
木禾是昆仑虚特产的一种高大稻树,长五寻粗五围,是昆仑虚和山下建木城一带的主食。后厨重地,那几个二世祖没法从后厨盗取木禾果实,而姜疑打扫的玉井,正有一棵木禾。
而且,雨师妾一回寝殿便发现文具都不见了,联想到二世祖们拦着不让走的场景,不言而喻。
“所以你是和他们打了一架来,然后才如此狼狈地问话?”姜疑轻蔑一哼,只见他脸有血痂、衣有破烂,恐怕拧打中并未占据多少上风,不由晴好,道:“我没闲工夫做那些事,若真要挑事,我会选择和你打一架。”
“站住。”
“你是听不懂?”
“厌我恶我又愿付诸实践之人,除你还有谁?”
若说用来玩乐,姜疑定不会给予果实,但若说用以折辱他人,他完全可能主动摘下果实,甚至还会让二世祖们更胡闹、更刻薄。
“就因我厌你恶你,就认定是我助纣为虐?”姜疑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你不也因为厌恶我的父母和我,所以认定是我窝藏玉佩?”
姜疑微愣,旋即反唇相讥:“那日扭打,你误伤了好几个人不知道?”啪地声展开扇子,道:“说你疯,你还真疯了,跟疯狗似的,下手又没个轻重全往五官和脆弱之地招呼,人家毁容又毁身好几天,不找你报仇雪恨才怪,别出什么事都以为是我指使。”又怜悯道:“可怜呀,天帝外戚却活得这般窝囊,我会赔你一套华胥玉文具。”
事后,姜疑找到那几个找事的二世祖们,喂了套狠辣拳脚,几人痛哭流涕,此后的罚期相安无事度尽。
本以为就算结束了,没想到又起风波——龙女水晚之事还未解决。
他们这个年级还不到变形之术的年纪,全班唯一会变形之术的,唯有素有魔族璧君之称的少主姜疑。
“姜少主你就同意吧,水晚公主还是伤心欲绝,以泪洗面,兄弟我看着心疼啊。”
姜疑不置一词,高傲地、冷冷地抽出袖子。
那人直起腰,不甘道:“少主,你难道就不想报仇吗?”
姜疑唇角浮起凉薄的笑意:“我怕脏了手。”
“木禾污蔑之事,玉井文具之事,你就咽得下这口气吗?”
“而且我们也是情非得已嘛,水晚说这几天常看到他与那个佳人在一起,亲密非常,才出此下策。”
“对啊对啊,不劳你多少心神,就变成那佳人模样,引他去相柳台就行了。”
“相柳台是昆仑虚的禁地,你们引去那做什么?”十指修长,摩挲过墨玉扇骨。
“正因为是禁地,所以要引去啊!”
“哦?然后呢?”
“把他晾几天再救上来,只是出口恶气而已,不伤天害理的,少主你就行行好吧。你难道就不讨厌他,不想报仇?”
此话正中下怀,想到雨师妾吃瘪,姜疑心情大好,示意展开画像。
庭影昤昤正堪翫,画卷少女一袭天水碧,拈花一笑,好似也沐浴于昤昽之中。清扬婉兮,大方温婉。
“嘿嘿,这就是高学级的二师姐。”魔族子弟提醒。
相柳台边,赤日当空,花光柳影,鸟语水声,浮光跃金,锦鲤跃鳞。雨师妾应约赴会,因写信人迟迟未来,在宵卖部买了把帝流浆鱼食百无聊赖地喂鱼。
“阿靖。”有人轻声细语地唤他。
同窗之间喊小名是很出格的,雨师妾却并未作多大反应,仿佛理所当然,静静地嗯了声。
“抱歉,来迟了,你在喂鱼吗,你喜欢鱼?”“她”走过去,抓了把他手心鱼食一并扬出去,锦鲤立马张着圆嘴凑过来,鱼尾拍打出一个又一个水花,煞是活泼可爱。
雨师妾嗯了声,静静道:“它们不会说话,很安静。”不会说话,记性很差,记不得好,也记不得坏,世间的悲欢离合不过是转瞬即逝之物,得过且过,从容一生。
他将所有鱼食扬下去,看着她:“颐颐找我究竟有何事?”
“她”面露羞赧之色,道:“阿靖,我,我,我……”咬咬牙,视死如归般,“我喜欢你。”
雨师妾面色不改:“嗯,我也喜欢颐颐。”
一语激起千层浪——这!这!太劲爆了,衣冠禽兽,看不出来啊!!角落众人狂拧大腿。
姜疑也微怔。未想雨师妾其人看起来老实,私底下却是如此,咬牙道:“我真的喜欢你。”
“颐颐有事吗?你照顾我长大,我自然敬你爱你。方才你来时,脚步不稳,可是生病了?”雨师妾抬眼。
姜疑恨不得踹死那几个出馊主意的浑球,想快速结束这场别扭的戏,便走到栏杆边,装作很无意地弄掉桃花枝发簪。
正要开口恳请雨师妾帮忙,没想到他比自己还要着急,道:“相柳台是禁地,这又是你司春的法簪,怎如此不小心?!”
“这,是我大意了……”
接下来是让他帮忙捡簪子,这时,狂风袭来,刹那,黑影蔽日。
“轰——”
狂风滚滚,金丝垂柳折地,白玉栏杆接连脆崩。身后哭闹逃窜着,强大的风力下,法力全用以自保,无力维持变形,欲助雨师妾一力,然而近旁只剩断壁残垣,土地塌方,其人自然……
罪魁祸首引首长啼,声如鸿鹄,形如鹞鹰,白首黄纹,赤脚直嘴。
这是……鵕!
鵕本名鼓,烛阴之子,但因弑神而被处死,怨念化为鵕鸟,一旦出现,其邑大旱。*
碧芒掠眼,学级最高的师兄师姐们赴来,为首的是大师兄兼鬼族太子司幽,旁边的天水碧身影……正是画像中人,那个被雨师妾唤为颐颐的女子。
司幽与她低头交谈几句,女子点点头,拔下绾发的桃花枝捏诀,登时有万千碧绿丝萝飞射而出缚住鵕,阻其行动。
“你们聚在此处做什么?”司幽问。
同窗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嘴巴的同窗开口:“欺……不,逗、逗雨师妾玩呢!”
司幽张开嘴巴有些惊讶:“玩什么?”
同窗指着天际与鵕作战的天水碧身影,道:“雨师妾和二师姐亲昵非常,因此我们扮成二师姐的模样表白,看、看能不能……”
司幽望了天上佳影一眼,脸色有些绿,头也有些绿,道:“雨师没跟你们说吗,她是女儿身,而闺臣殿下是她的姨母,二人走得亲近实属正常。你们太顽劣了。”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相柳台。
怪就怪在昆仑虚的校服,都是清一色的青色,只有学级之分,无男女之分。爱美的姑娘们会稍作改动,或绾美丽的发髻,或配精致的宫绦禁步,或挽飘逸婀娜的披帛。雨师妾清清爽爽,什么打扮也无,就连与众人的第一面都憔悴不堪,再者,靖这个封字实在威风,实在想不到是个姑娘家的封号。她又独来独往……而且,原来她喊的是“姨姨”,不是“颐颐”啊。
魔族弟子戳了戳姜疑的手肘:“少主,大师兄说她、她、她是……”
“……滚。”
“罢了,先疏散吧,把雨师也带走。”司幽问。
魔族弟子张了张口,瑟缩道:“雨师……雨师带不走了,她刚站在栏杆那,结果大鸟一翅膀把台子扇塌方了,她、她也下去了……”
“……”沉默须臾后,司幽倏然变色,气极,“你们……你们太胡闹了!若不是师父不在虚中,我非得现在就去禀告他老人家,罚你们几百教鞭!”
当年山海师们围猎的九州异兽都送于相柳台净化镇压,他们这些弟子前日便发现异常,然而陆吾于几日前拜访玄女,无半月不回,只有一面加强封印一面报信,岂料今日就出了事,让鵕破笼而出。
相柳台乃相柳氏死身之冢,其血腥臭不可生谷,其地多水不可居也,三仞三沮乃以为池,雨师妾掉下去,凶多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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