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石坊异闻(3)
小公子言出必行,果真十分照顾他。每天送一个大馒头,知道周涣好学,还告诉他在哪里偷听先生讲书不会被发现。那时候他认为他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
直到有次先生急事缠身,暂离学堂。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学堂变成闹哄哄的菜市场。
“小乞丐!”小公子叫他,大大小小的脑袋都探出门,笑嘻嘻地看着他。
周涣连忙跑过去:“有什么事让我……”
做吗二字没问完,大门嘭地声关上,周涣捂住鼻子,痛得蹲下身。这时,大大小小的脑袋从窗口探出,笑嘻嘻地看着他。
“小乞丐!过来!”一走远,身后又传来小公子的呼唤。周涣不疑有它,转身又吃了一鼻子灰,大大小小的脑袋都从窗户探出来,笑嘻嘻地看着他。
“哈哈哈,真好玩。”
“小乞丐!”
“小乞丐!”
就这样,反反复复直到先生回来。
周涣肚子饿得咕咕叫,再也跑不动,蹲在门旁,先生询问,便将事情如实告知。
先生勃然大怒,怒打罪魁祸首十个手板,鞭鞭带风,一边抽一边恨铁不成钢地骂道:“我教你们圣贤书,便是让你们愚弄弱者的?!”
盛怒之下,无心教学,先生宣布放学,学童们垂头丧气地离开,唯独那个漂亮的小公子,那个善良的小公子,那个罪魁祸首,大步流星地路过他,用脆生生、甜腻腻的语气,微笑道:“小乞丐就是小乞丐,小乞丐还想和我们玩呢?”
语气与他答应妇人的那次如出一辙。
那双眼睛还含着被打出来的泪,可是亮极,将他烫出个窟窿。
这便是恶,小孩子的恶。孩童的恶意反而最为尖利,因为无知,因为单纯,最直白最能刺痛人心。
只因他是乞丐,他目不识丁,他其貌不扬,他肮脏下|贱,便不喜欢,不包容,用最粗暴最露骨的方式表达厌恶。
后来,鹤归华表,他因机缘巧合拜入无名山,师祖剑农带他下山。
街道熙熙攘攘,前面有对母子,母亲指着乞丐教育孩子:“宝儿,你要好好读书,不然长大就是乞丐,跟那个乞丐一样又脏又臭还得翻垃圾。”
师祖拈须,笑容满面:“涣儿,见到乞儿,你该如何?”
“成大业,立大事,让天下不再有乞儿。”
剑农哈哈大笑。
“师祖,我说错了吗……”
剑农宠溺地抚摸他额前柔软的垂髫:“没错,师祖只是笑我无名山有弟子如此心性,难得。”
孟惊寒闻之,赠了一幅字——“正身直行,众邪自息”。*
他想起那个漂亮小公子,想起那天永远不会打开的门。
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
于是,来到孩子们面前。
孩子们你望我我望你,不知这个白衣大哥哥作甚,突然有人大叫:“啊!他流血了!”纷纷尥蹶子跑了。
乞丐蜷缩在墙角,脏乱头发间有鲜血滴落,滴在被孩子们扔下的泥偶上,那些泥偶仿佛被赋予生命的人。因为孩子们的暴行而头破血流。
周涣连忙拨开乱发,为他上药。
老乞丐紧闭的眼皮颤抖了几下,睁开眼,他已经很久没被人这么温柔地对过,愣了半晌,拉住周涣的袖子,可嘴张了半天,吞吐不出半个字。
“噫……呜呜……噫……”
“饿了?”仙人递来包子。
乞丐看看包子,看看人,露出为难的神情,而后指着自己的口腔。
口腔空无一物,舌头不翼而飞,周涣大惊。
乞丐激动地点点头,正要动作,忽然瞥到远处,双目瞬间流露恐惧,猛然推开周涣扎进深巷的黑暗里。
周涣揉了揉胳膊起身,不解其意,准备打道回府时,被地上的泥偶钉住目光。
这些泥偶做工粗糙,是泥偶里的残次品,大人会拿它给孩子玩。
泥偶是空心的,躺在那,上面还有乞丐的血。
这些泥偶断肢也仿佛是受了□□与刑法的人,虚弱地躺在地上。
周涣捡起泥偶断肢,往身后一望,将它藏进袖里,笑着转身。
袁宅没人,大门紧闭。不过有没有人都没关系,小时候皮狠了,孟惊寒三天两头罚他禁闭,翻窗翻墙不在话下,两三步跃上高墙,落入大院。
前院白雾弥滞,影影绰绰,更现缥缈寂静的诡异感,还有夜蝠惊魂的余韵。
后院。
天气潮湿,草尖还凝着白霜,乖巧听话地匍倒在地。后院四遭是鳞次栉比的矮屋,昔日袁家酱园还热闹时,这里常用来储存酱料。但如今酱园破败,灰尘都卧进太阳的影子里。
草色拥簇处有口矮井,井水浅而浑浊,模模糊糊倒映着云卷云舒,以及一个少年的面庞,眉宇间蔚然而深秀。
“你在做什么。”旁边多出一颗苍老颓唐的脑袋,脑袋的主人面无表情地问,却是肯定的语气。
不知何时回来的。谷伯眼皮耷拉,用年迈苍老的声音提醒他:“这里是老爷、孙小姐丧命的地方,还请道长不要乱跑。都说袁宅闹鬼,我也不希望道长殒命在此……”说着说着,叹了口气,泫然泪下,浑然一副忠诚老仆的模样。
宅子是不能乱逛了,外面更逛不得,石坊本就排外,百姓闻虎色变,不愿透露半分,包子铺老板那也都打听得差不多,周涣百无聊赖,在屋里画灵符。
傍晚,谷伯准备了饭菜,分别是小葱拌豆腐,水煮白菜,小碟荠菜酱,二两小酒,清淡得像要祭奠谁。
周涣用道士不能喝酒的胡诌挡下酒杯,谷伯劝酒不能,一个人喝闷酒,喝着喝着,突然道:“道长,想必你知道袁支颐的事……”
周涣没想到他会重谈旧事。这事就像袁家人的伤疤,也是石坊人的伤疤,此去经年,伤未痊愈,再度揭起疤痕,只会鲜血淋漓。
谷伯谈完,幽幽叹了口气,叹得清淡小菜上的烛火一黯。
“他们都说宅子有古怪,是小姐的厉鬼作祟,真的会是小姐作祟吗?”
结合包子铺老板的口述,若说真有厉鬼作祟,袁杜氏反倒比袁支颐更像厉鬼。周涣安慰道:“小姐心怀善良,想必已乘鹤西去,悠游世外。”
“也是,小姐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可是她乖巧得很,只有去极乐……呜。”那一声呜咽像极了屋外夜鸮鸣叫。周涣见他醉了,扶他回屋,摸摸袖子,仍有湿泥。
半夜三更,门口又传来拍门声,这次却不是厢房的门,而是那扇朱红大门。
谷伯的声音断断续续飘来,犹若朽木撞古钟,年迈而浑浊,声音又压得极低,饶是耳聪目明如周涣也听不清楚,只依稀是“不行,满了……”“放过……”
须臾,谷伯猫手猫脚地回来,影子在窗前停顿半晌。窗纸翕动,小洞吐出轻袅白烟。影子悄无声息地滑走。
古老的宅子弥漫瘴气与寂静,后院最后一道锁咔哒落下,床上,周涣蓦然起身,拿下捂鼻的手帕,系好衣衫,披上雪青绣云鹤外纱,就着月色俯瞰桌上灵符和白鹿剑,似在沉思。半柱香后,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谷伯动作极快,周涣阖目捕寻动静。
有人拉扯衣摆。却是白天的乞丐,正手舞足蹈,噫噫呜呜。
“饿了?”
乞丐摇头,手指着西南方。
“……谷伯往那去了?”
乞丐点头。
“那是哪里?”
乞丐激动地张口,发现自己已是哑巴后,呜咽一声,欲在地上写字。周涣惊愕,他的手筋也被人挑断了……
是谁?是谷伯吗?
周涣眉头拧成川字,轻功疾行,迅若飞燕。当看到眼前场景时,大石落地,自己猜想得果真没错。
只见自己身处乱葬岗中,空气中弥漫着绵长难闻的恶臭。每个城镇都有属于自己的乱葬岗,一般都是由种不出庄稼的土地变成,死去的流浪汉,居民的垃圾,都被拖去这里处理,任风吹雨打,鸟啄虫食,腐烂成泥。石坊也不例外,因为特产泥偶,一些家庭也会把坏了的泥偶拖来销毁。
老神棍与包子铺老板都说,也曾有人不信邪来管袁家的事情,但不是第二日灰溜溜跑了,就是蒸发了般不论如何也找不到尸首。
为何找不到尸首?
就连周涣借宿那夜都在赶工制泥偶,可外界早与石坊断绝往来,城中并不需要如此多的泥偶陪葬,但谷伯为何还依旧勤奋,泥偶早几十上百个堆满空屋,为何只他一人房里有泥偶,其他泥偶去哪儿了?
当然是,将尸体藏在泥偶里……
他摸出袖中泥偶。
今夜星子尤为多,像婆娑的泪眼,眨着凄冷迷离的光。朔风穿越荆棘呼啸而过,夜鸮踏枝,合上翅膀,用黑漆漆的眼打量枝下。
枝头下,十几个泥偶并排躺在牛车上,也睁着永不瞑的双目。老牛有一搭没一搭地摇尾巴,等待主人卸载货物。
终于,车上十几个人偶卸货完毕,谷伯擦了擦汗,打道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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