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糖门机关
慧安温和有礼道，“天色不早，师父原是令慧安带东西早些回去，此番延误了些时候，如今再迟不得了。”
沈国庸一听连忙起身相送，“老柱国的吩咐不能推迟啊，那就不好再留慧安了。”
红袖听见他要走，着急得直咳嗽，抱着慧安的手虚弱地说，“袖袖想喝水。”
慧安无奈地喂水给她喝，红袖小口小口咽着水，像只舔食的小兽。红袖不厌其烦地喝了一杯又一杯，时光温馨漫长，一点都没有要休止的意思。
慧安始终温温和和，并无不耐烦之色。看得沈氏夫妇也捉摸不透到底是走还是不走了。
红袖终于不再喝水了，抱紧端水的手臂糯糯地对慧安说，“袖袖头疼，慧安再给袖袖按按？”
沈国庸终于忍不住了，“够了，孛风，你去给她按！”
红袖眼睁睁看着慧安的身影离开她的视线，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消逝在荡漾的竹影中。一抬手拍掉孛风的手，“不要孛风按！”
孛风被红袖突如其来的脾气吓得一愣。“我的姑奶奶，耍什么脾气呢。”红袖红着眼钻进被子。“袖袖不理爹爹了！再也不理爹爹了！”被子里传来吱吱呜呜的哭声。
“不理我才好，省的我糟心。”沈国庸凶起来，被子里哭声更甚了。
白鹅晃晃悠悠从暖炉边站起来，正要张嘴叫唤被沈国庸踹了一脚，顿时蔫蔫地又趴下去了。“这鹅怎么还没宰？”沈国庸问。
“小姐...小姐说不让宰。”孛风面上通红，赶紧低下头去。
“得，这大的让我糟心，连个畜生也让我糟心。”沈国庸一甩袖去找他宝贝夫人了。
“孛风骗人...”被子里传来红袖的哭声，“孛风大骗子，你就是想留住小姐姐的鹅......”
“我的姑奶奶，你别说出来成吗。”
第二日一大早，穆亭芳独自上门拜访，身后跟着满满一车果品糖食糕点。腊八节一家人要吃腊八粥，穆家有老太爷在，儿孙不便出行，于是交给穆亭芳一人前去沈家拜会。
穆亭芳还没到个个楼就嚷起来，“红袖红袖，哥哥给你带了好东西！”
红袖躺在床上半梦半醒，一听到穆亭芳的声音立马坐起来。“什么好东西啊？”欣喜地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难听。
“红袖快出来！哥哥给你带了好东西！”外面穆亭芳开心地叫着。红袖别扭地坐在床上，“亭芳哥哥，你进来给我看，我不想动！”
穆亭芳无语地望着个个楼里半坐的人影，开口引诱道，“这好东西屋子里可装不下哦~”
红袖一听来了精神，穿上鞋就蹿了出来。“什么好东西啊？”只见穆亭芳身后跟着一辆大木推车，巨大的物件拱得高高的，外面还套着厚实的黑布。
“亭芳哥哥，这是什么好东西？”红袖完全被车上的物件吸引了注意力，一点一点掀开黑布，一个四方的大木箱露了出来。穆亭芳神秘兮兮地说，“这可是唐门机关，我大哥从川蜀之地带回来的。”
“糖门机关？”红袖闻所未闻，但是听着就很厉害。穆亭芳看着红袖两眼放光，高兴道，“我偷偷带出来的，大哥可不知道。”
“你大哥不是在嵩州求学吗？就回来了？”红袖问。
“估计这几日就到家了，东西竟然比他人先到。哈哈，先让我俩开开眼界。”穆亭芳很兴奋，兴致勃勃地去开箱子。
“别动！”红袖突然拦住他，“这不是糖门机关吗？说不定开箱就有机关。”
“对哦！”穆亭芳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还是袖袖想得周到！”
二人对着木箱一番探看，木箱没用一根钉子一块铁皮，全是木头组拼而成，一个开锁的地方都找不到。两只小家伙对着木箱拨弄了一早上，怎么也打不开大箱子。
小正太郁结起来，梨涡深陷，“难道真的要等到大哥回来才能开箱？那还有什么意思。”
“我知道了！”红袖双眼放光，“我知道谁能开箱。”“谁？”
六个穆家小厮把大箱子背上山，另两个小厮，一个背着红袖，一个背着穆亭芳。小正太还急切地满声催促，“快点上山快点。”
日头高起，一众人爬到半山庭院，累得坐地不起。半山上还有雪，废弃寺院里寂寥凄冷空无人烟。
“你说的仙人就住在这里？”穆亭芳疑惑地问。这寺院除了墙外边有株梅花还有些生机，其他皆是一片死气沉沉。
红袖模模糊糊地说，“他...不住这里，但会经常来这里。”
“你如何知道？”穆亭芳问。
“我自然是来过的，碰到过两次，之后日日来寻都找不着他。”
“寻不着他还带我来这里！”穆亭芳忽然声调拔高，一行人为了拖箱子上山吃了多大亏，结果跟他说不一定见得着人？
红袖嗫嚅着说，“我...总觉得着今日能碰到...”
穆亭芳鼓起粉润的小脸，梨涡陷得深深的，“你觉着能碰到！？”
红袖低着头，昨日晚上与爹娘问清了慧安的事，原来慧安是老柱国的徒弟，其实还是老柱国的孙儿，新帝登基后随老柱国一起遁入空门。起初所有人都不知道老柱国还有孙儿，这几年朝廷动荡，老柱国不得不搬出部分亲属震慑新朝。
老柱国她知道，爷爷在世的时候经常提起的至交，前朝威震朝野的柱国大将军。娘亲还说她的出生多亏了慧安赐福。慧安占了一卦，红袖果然应验出生了。爹爹也说慧安是灵陀山有名的佛门名士，年纪轻轻便佛法精深，年年坐坛讲法独占鳌头，为见他一眼的香众能从陀山定国寺庙里排到常州城门口。
他...这么厉害！一整晚红袖都睡不着觉，那个背她下山，给她搓热手脚，又给她揉额的年轻僧人，竟是这么神仙一般的人物！他就是现世仙人，在红袖眼里无所不能。
正想着昨晚慧安给她揉额时含笑的神情，被穆亭芳一个脑瓜崩儿弹醒。红袖皱眉揉头，“穆亭芳你做什么！”
“你说的仙人好像来了。”穆亭芳说。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寺院那头一个颀长秀美的身影映入眼帘。僧人一身灰衣，在山间雾霭中飘飘然而来。他眉目间含着笑意，带来一片宁静祥和之气，远远看去分明是一尊温雅白玉佛。
“红袖，这不是仙，是佛啊！”穆亭芳小正太说着欢脱地迎上去，身边却有一个身影飞快地蹿去。“慧安！”红袖高兴地扑过去，扑到僧人跟前，紧紧搂着慧安的腰。“慧安哥哥，袖袖想你！”
僧人无奈地摸着红袖的头。沈氏夫妇约莫是都与红袖说了，叫他一声哥哥确实不为过。
穆亭芳小正太凑到慧安跟前，双眼晶亮亮，“慧安？你就是灵陀山的慧安法师？”
“这是我的慧安哥哥。”红袖宣誓主权，抱着慧安的腰娇声道。僧人温和地笑着，向众人行了一礼。“诸位施主久等了。”
“慧安哥哥，你怎么不问袖袖等了多久。自那次你背袖袖下山，袖袖之后可是日日都上山寻你不遇呢。”红袖搂着慧安委屈地说。
慧安有些惊讶，似是没想到红袖找了他这么久。轻轻摸着她的发髻，柔声道，“那日之后我便奉师命去吉州，昨日才回。让袖袖久等了，是慧安的不对。”红袖开心地笑，慧安唤他们施主，唤她...袖袖。
穆亭芳小正太在一边着急，“慧安法师快来看看这箱子！”
慧安有些不解为何要大费力气将木箱搬上灵陀山。红袖凑到他跟前悄声说，“这是糖门机关。”穆亭芳也在旁边神神秘秘地眨眨眼。慧安含笑，褪去温和，笑得轻松而愉快。......这是...孩童的秘密？
遣走众仆，穆亭芳便开心地凑到慧安跟前，“大法师，这是我兄长从川蜀之地带回的唐门机关，法师且看看如何才能打开。”
慧安仔细盘看大箱子，四周边角木块接合得十分紧密，整只箱子只有一处木块能移动约十寸左右，其他处半分都动不了。
“这木箱并不是唐门机关，倒像是装物的机制木箱。”慧安说着，对着木块几番调试，又移动了好几处木块，几下就听见“啪”地一声，暗扣打开了。
红袖和穆亭芳傻了眼，他俩盘弄了一早上的木箱就这么开了？
木箱打开的方式很奇特，需要一块块移动木板卸下来。“可惜可惜，这机制木箱打开了竟再不能复原。”慧安可惜地说道，眼神里满是对此物的喜爱。
“它为何不能复原？不也是一块块拼起来的吗？”红袖疑惑地问。“它的拼合就像袖袖摔碎的糖糕，糖糕碎了若再让它复原，可还与原来的糖糕一般模样？”红袖说，“虽不一样，可吃起来仍然很甜啊。”
慧安轻抚红袖头顶，笑道，“难怪袖袖如此可爱，原来袖袖的心是糖做的。”
木板拆开了一大半，木箱里露出一只裹在层层棉布里的长金属匣子。“慧安法师，这又是什么？”穆亭芳问。
“这才是唐门机关。”慧安说着，小心翼翼将金属匣子取出来，神情带着欢喜。“小僧随师父游历川蜀时曾见过类似的机关构件。”慧安俊秀的面庞呈现出了年轻人昂扬的朝气，“小施主，小僧愿意一试，有七分把握能打开。”
穆亭芳高兴地欢呼，“那太好了！终于能赶在大哥回来之前打开了！我得让他看看，我们也能打开唐门机关！”
过了不久，穆家小厮便上山来寻人了。穆亭芳临走前，心心念念求慧安帮忙打开机关，赶在年前，越快越好。
穆亭芳一走，红袖便更加肆无忌惮缠着慧安。“袖袖怎的不与伙伴一同下去？”
红袖抱着慧安手臂撒娇。“好不容易见着慧安，袖袖不想这么早就离去。若是来日上山，又要见不着慧安了。”
慧安温声说，“此后我便不再下山了，半山庭院也只偶尔来，袖袖若是想寻我便顺着庭院小道去山顶。山上灵陀庙便是我修行的地方。
红袖高兴地眼睛眯成月牙，笑得甜甜，“袖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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