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浓绿的海岬上修建着一座广阔庭院，在地势最高处占地几十亩，俯瞰着无边的海景。

　　庭院里有一株形如华盖的巨大古樟，樟荫覆盖下，朱顶飞檐的小亭子，白石围栏的活水池塘，水声淙淙，偶尔有鱼跃出水面。

　　池塘里荷花粉翠，太湖石古意森严，一座精雕细琢的石拱桥越池而过。

　　走进这座庭院，石晶觉得太静了，静得她不敢再往里迈步。

　　罗杰带着石晶朝里走，转过假山，越过石拱桥，进入一片重重叠叠的花林。

　　花林沐浴在朦胧的月色中，一株巨大的海棠开着云堆雪砌的满树白花，落英缤纷点点花痕散布树下；苍翠的柏丛后面一树梨花一兜兜桃枝花团锦簇，累累垂下的粉白交映，星光之下一片绚烂。

　　繁花深处有一道回廊。

　　庭院里连一丝风都没有，廊檐下悬挂的铁马却突然响起来，石晶停下脚步看着振动的铁马，这种铁马寺庙里常有，寻常的宅院里却不多见。她看着铁马，看着那道挂着铁马的极为幽雅的回廊，回廊内有一幢在重重花树掩映下露出一角的房子。

　　铁马声停了，余韵犹在，这幢房子犹如藏在深山中的古寺。

　　房子是用灰色的石头砌成的，墙上爬满翠绿的藤蔓植物，开着星星点点的小花，平凡而朴实，出现在这座雕栏玉砌的庭院里却别有一番风味。

　　推开门里面就是客厅，也是卧房，白色的墙壁像是刚刚粉刷过，看不到任何污渍，一大把已经枯萎的山茶花，插在一个朴素的雨过天青般的汝窑花瓶里，花瓶旁摊开着一卷经书。

　　房间里除了一张罩着白色床单的硬板床之外，最奢华的一件东西就是斜对着门摆放的神龛，精致的雕刻，高贵的黄幔，鎏金的佛像恰巧与简洁的四壁成强烈对比。

　　石晶走入这间屋子，心里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忽然想跪下来，跪在这尊鎏金的佛像前，祈求平安。

　　她是平生第一次变得如此虔诚，可是她并没有跪下去，因为就在这时候，罗杰端着晚饭进来——一盘小馒头，四样精致的小菜，一锅粳米粥，还有一壶纯净的白水。

　　没有酒。

　　屋子里同样静悄悄的，静得让人心慌，石晶勉强坐在桌前，再三告诉自己要沉住气，要保持冷静，可是自从进到这间屋子以来，她的心就再也没平静过。

　　罗杰递给她一件蒲团说：“这间房从来也没有外人来，所以准备的蒲团也只是一件。”

　　石晶接过蒲团，微微倾身坐到屁股底下，蜷腿侧坐着不敢抬头。

　　罗杰说：“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会住在这种地方。”

　　石晶点点头，拿起桌上的小馒头放进嘴里咬下点皮，用前牙轻轻嚼着不说话。她确实饿坏了，几个小时的海风把她吹得饥肠辘辘，觉得这满桌子的素饭素菜顷刻间就能席卷而空，可是她不敢，至于为什么不敢，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罗杰笑着说：“我在十年前买下这块地，修了这座庄园，就开始过这种生活，偶尔闷了，找几个女孩出海散散心。”

　　石晶又点点头说：“很好。”

　　她也不知自己说的“很好”是什么意思，是说这座庄园很好，还是说他这种生活状态很好，可她确实又觉得某种东西真的“很好”，只是说不出来，就连自己也觉得滑稽，忍不住“噗嗤”笑出来。

　　然后红着脸低头瞟了罗杰一眼，发现他坐在桌子对面，静静的，仿佛老僧入定，整个人像在另一个世界看着她。

　　她赶紧又低下头。

　　罗杰轻声说：“快吃，要凉了，吃完我送你去卧室。”

　　石晶环视整间房，四壁白墙上只有扇进来时的门，四角方方正正像寺庙里的殿堂，哪里还有多余的卧室？她只看到一张白色的狭窄的硬板床，一个人睡上面如果不老实也很容易掉下来。

　　她看着那张床脸似乎红了红。

　　她忽然想起自己十几岁离家出走，住在一个不太大的四合院里，那个大杂院住了十六家人，她住进去之前怎么也想不通一家那么多口人，怎么能挤在一间鸽子笼大小的空间里过日子，后来才明白这个世界上还有一部分人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她住进去之后，大杂院里的人家从十六家变成十家，租给她房子的二房东在他的房子里用木板又隔出一半租给她，房间里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行李箱，隔壁夫妻间说点悄悄话都如雷贯耳。

　　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大杂院里鸡飞狗跳猫叫人吵夫妻相骂妯娌斗嘴老头吐痰小孩撒尿，没有一刻安静的时候。别看他们都穷成这样，相互间还都严防死守，生怕有人沾自己一丁点便宜。

　　他还记得那个二房东经常偷听她洗澡，还有意无意地说些下流笑话给她听，可却连一块糖都舍不得给她买。

　　她很快吃完两个馒头，喝了一小碗粥，最后恋恋不舍地又夹了两筷子小菜，放下筷子不敢吃太多，抬起头带着一丝惊慌的神色看着罗杰。

　　罗杰看着她笑笑，起身带她来到后院，原来花径深处另有一幢气势恢宏的大房子。这幢房子大得已经超乎了她的想象，无论谁见到这样的大房子，都会怀疑自己做了个离奇荒唐的梦，因为只有在梦境里才会看到如此迷惑人的东西。

　　她走进房子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璀璨的水晶灯倾泻着柔和绚丽的光，高高吊在宫殿般绚丽的穹顶，地上铺着柔软的手工精细图案精美的羊毛地毯，四壁的木架上摆着数不尽的奇珍异玩，有些就连她这种大富之家出来的人都没见过，不但没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

　　房子角落里随处可见几米高的珊瑚，几尺长的象牙，用无暇美玉雕成的白马。用碧绿翡翠和赤红玛瑙塑成的花木和瓜果，还有一尊用纯金铸成的巨大佛像，佛像上还挂满了一串串晶莹圆润大如龙眼的珍珠。

　　酒柜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质地珍贵的酒樽酒杯和形状优美的水晶瓶，盛满产自天下各地的美酒，每个水晶瓶上都贴着产地年份标签。

　　看到他们进来，几个年轻貌美的女仆站成一排，对他们躬身施礼。

　　石晶完全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了，她不相信一个人居然会拥有这么多的财富，而这个人拥有了这么多财富后却宁愿过着苦行僧般的清苦生活。她怀疑眼前的都是幻象，是自己看到的错觉，痴痴地走到黄金佛像前伸手触摸，然后又转头看看身边陈列的所有东西，发现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石晶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晕过去，她还是不敢相信这种只有在神话中才会发生的事情，竟然真的会出现在自己眼前。

　　她转身看着罗杰，罗杰还是随随便便站在她身后，样子丝毫没有改变，可是他这个人现在看起来却充满神秘。

　　罗杰淡淡地说：“这是我十年前的生活，留下来做个纪念，告诉自己浪废了多少有意义的生命，去做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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