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chapter26
宇迪望着卓云那张怎么都看不够的脸,探询道:“伤好了?看来大将军的体质跟我们普通人略有不同嘛,伤口愈合简直是飞一般的……快哦,只不过为了避人耳目,还要在医院住上几天装装样子,有工作也不能出工,急坏了吧?”
卓云扫了一眼门口,低声道:“你有完没完?”
宇迪摆出意懒情疏的神态:“你认不认呢?”
卓云憋着火,迫不得已地耐心耐肠:“你出去,我要换衣服了。”
“羞什么?我又不是没见过……”看到卓云眉头一蹙,宇迪也无心说闹了,收起了笑道,“白翎说要告诉我你的事,但我没问,你俩是很铁的朋友吗?她看起来很了解你嘛。”
“我跟她不是朋友,”关于两人的关系,卓云却给了个和白翎描述中截然不同的说法,他把宇迪靠里的位置拉了拉,正色庄容道,“这个人城府极深,你好自为之。”
宇迪犯疑:“怎么城府了,你们是敌是友,你的事她都了解吗?”
“这些你没必要知道,”卓云赶不及换衣服,就把病号服直接套在了里面,然后说着难以理解的模棱两可话,“你不是太笨的话,就该知道,别人在向你写入信息时,同时也在从你身上读出信息。”
“读我的信息?我有什么好让人读的?”
宇迪越听越糊涂,正想问个明白,卓云却已经出了门,她也紧随其后,跟着大部队到了东郊高速。
到达的时候,油罐车已经呈半破裂的状态,轮胎正剧烈地燃烧着,地上到处是烧焦的杂物,限高杆和桥洞洞顶也被灼烧了起来,桥体状况还不确定,所以在两头停靠了消防车,先对来往车辆进行堵截,等事故清理后再由交警进行疏通。
下了车,卓云火速地找到小杨,先问了人员伤亡的情况,小杨告诉他车内只有司机一个人,很庆幸死里逃生,只是受了点轻伤,已经被人送上了救护车。
卓云这才放下心,马不停蹄地扛起一袋沙土,就朝火中投了进去,猛烈的火苗映着他有些严峻的脸,衬得红彤彤一片,也有人提着二氧化碳或干粉灭火器,为了防止火势扩大,在大火中穿梭来去。
宇迪跟着上前拉起一袋沙土,但因为力气小,只能半拖着往油罐车的方向走,她问从前方折回来又拎起一袋沙土的卓云:“起火原因是什么?”
“货车司机没有注意车的高度,或者没有看到限高杆,也就没有减速,导致车撞到了杆子,轮胎剧烈摩擦起火,”卓云看着有些弯曲变形燃了大半的限高杆说道,然后把宇迪手里的沙土一把接了过来,“不用你。”
宇迪这次没有跟他强辩,而是在小吕架起摄影机时,拿出电脑,按照以前小杨私下向她讲解的知识点,飞速地做起了记录。
例如为何用沙子灭火,因为沙子能起到隔绝作用,将汽油与空气分离,而且比热大,可以吸走较多热量,最大程度地降低温度,另外,东郊附近是沙土土质,可以就地取材,方便得很。
备注部分则是用来提醒将来收看纪录片的观众们,每逢最冷季节冬天到来时,很多运输车到了早上总是打不着火,这时会有不少人用火烤发动机的方式打火,此做法遗害极大,常会导致车毁人亡。
若车上又载着危险品易燃品,后果更加不堪设想,正确的做法则是给发动机加满热水,或是更换高质量的防冻液,再不济找人来修,总之应该引以为戒,这样悲剧才不会重演。
看到张琦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厝,宇迪吩咐她:“小张,去帮我拍几张近身照,中景景别的就行。”
“近身照?那不是要跟过去啊?”张琦没敢动,而是指着小吕说, “吕哥不是在拍吗?怎么还要啊?”
宇迪说:“吕哥拍的是全景,我需要几张小特写做今天的报告……”
张琦仍是没有行动,讷讷道:“你自己怎么不去?”
宇迪耐着心解释:“我在整合文件,里面牵涉好多资料,你刚来,弄不明白,不然我们可以换换!”
首次亲临如此凶猛火势的张琦显然被镇住了,她惊惶不安地捂着被大火灼烤的脸,几乎带着哭音:“里面全是油,一定会爆炸的,我可不想死……”
“小张,念叨什么呢,这不是乌鸦嘴嘛?大家伙都忙得焦头烂额了,你就别添乱了,”小吕换了个更好用的长焦镜头,有些不悦地说,“要是怕就躲远一点,不怕就去帮帮忙。”
张琦犹疑片刻,还是退了出去,坐进了老远的采访车里。
“现在肯定后悔莫及呢,要是知道跟拍消防队是这样的光景,水里来火里去,她准是死也不来,”小吕看着避到车内的张琦,摇头对宇迪说道,“我看你也使唤不起她,人家丫鬟身子小姐命,以后避着点,少惹麻烦。”
张琦和社长的关系,报社上上下下虽没人直说,但都心知肚明,对她也素来客客气气,宇迪明白小吕的话,张琦和她不一样,她是正规学校考出来的记者,把这行当使命做的,张琦却只需要跳板,说难听点,走个过场而已。
如果宇迪一着不慎惹了对方,捅到上面去,就算社长不偏袒张琦,弄个两败俱伤,宇迪也是吃亏的。
“该说的我还是会说,”宇迪信奉在其位谋其政,但她和张琦毕竟也不是上下级,对于她的不配合,她也没有强制管制的权利,便由着她去了,“她不做是她的事。”
从事故发生的13点34分,到消防队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抢救,现场残迹于14点50分清理完毕,由于灭火及时,除了货车罐体及轮胎受损,桥体和周围车辆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消防车撤离后,该路段也正常通行了。
回去的路上,宇迪问身边的小杨:“这事故处理的效率不高吗?”
小杨怪讶:“还不高啊?人没伤,路没堵,高到不能再高了,对于这个吨位的货车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
宇迪翘起小指,看着对面皱眉蹙眼的卓云:“那位是怎么回事?”
“卓顾啊,还不是因为四季佳苑那孩子嘛,”小杨说着,情绪也跟着低落起来,“其实那孩子能抢回一条命已经是奇迹了,但是我们卓顾,唉……”
“小辉怎么了?”宇迪这才想起了前几日被卓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孩子,她昨天才刚瞧过的,奇诧道,“不是都能吃饭了吗?”
“那是暂时的,早上得到的消息,又睡过去了,这孩子烧伤面积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全身只有手心和脚心是好的,虽说捡了条命,但还还没完全脱离生命危险,过程中又吸入了粉尘,不是单一性灼伤,可能对内脏也有损害……”
小杨扯了扯衣服领口,喘口气,摇头叹息。
“重度烧伤患者治疗需要经过抗休克,抗感染和防呼吸衰竭三个阶段,未来两三个月,他都处在风险之中,随时可能死去,这对小辉和小辉妈妈来说,是一种慢性煎熬,别人很难体会。”
宇迪凝思着小杨的话,又想起卓云一整天的表情,不觉懊惜起来,有人说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消防员们职业特点使然,想要把人彻底送到岸,是项浩大的工程,需要雄厚的资本,大多时候也只能渡人一段路,面对窘境百般无奈。
她还听小杨说过,遇到运气更差的,费尽功夫把人救出来,没等救护车到医院,人就没了,用他的话说,没有比救不到人更痛苦的事了,如果有,就是眼睁睁看着救起的生命在面前消失。
讲这些的时候,小杨一脸的哀痛,因为这其中不只是因为付出了艰辛的劳动那么简单,还有对自身无能为力的挫败,和随之产生的自我厌弃。
在灾难面前,人类渺小到无法想象。
晚上做资料核对时,宇迪有些心神不属,就连小吕跟她说起下一步的计划安排,都是答非所问,急得小吕说她的魂被人勾走了,而等他终于说出“完工”两个字,宇迪把电脑往小吕怀里一推,拿起包就朝外面跑。
小吕楞怔怔地追到门口问:“这都小两点了,哪儿去啊?”
她头也不扭地说:“医院。”
宇迪顺道从提款机里取了些钱,然后在凌晨三点钟到了儿童医院,然后往住院部的三号楼五零五室走,她心里系念着小辉母子,步子也迈得急匆匆的,没几分钟就来到了门口。
五零五位于走廊尽头,和其他病房之间隔着楼梯间,形单影只地矗立在一旁,当下正是夜半,走廊内静悄悄的,半个人影都没有,病房门半开半闭,里面没有亮灯,四下黑漆漆的,看得宇迪顿觉惊悸。
她轻轻叩了叩门,推门走了进去,空空的儿童病床即刻映入了眼帘,等狐疑地张望过去,忽然看到一个人影伫立在窗前,散长的发被扑面吹来的风摧残得杂乱轻舞。
那人柔肤弱体,絮絮叨叨,音量轻得就像起风的沙沙声:“别怪妈妈,妈妈没钱了,妈妈不想看你疼,妈妈陪你走,不管这路有多长,妈妈陪着。”
等她越上半步看清楚那人,才发现了女人怀里仰着小辉那张煞白青紫的小脸,像是在熟睡,也或是昏睡。
宇迪愣了片刻,吼叫着扑了上去:“小辉妈妈!”
但她还是慢了半拍,女人抱着小辉纵身从大开的窗户处跳了出去,宇迪倒在窗框上,指缝被凸起的木刺划得鲜血直流,但她竟没觉出疼来,起身扒着窗沿,大声喊道:“救救……”
宇迪剩下的话语被风吹散,她的声音像休止符,忽然停了下来。
几乎是近在咫尺的前方,她看到一个穿着古铜色的铠甲戎装的人飞在半空中,徒手接住了那对走落难的母子。
他的红色长袍被夜风吹起,像一对翅膀展在身后,在夜空中徐徐飘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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