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chapter21
约莫过了七八分钟，战士们不仅搭起了安全气垫，还费尽心力将水带引到了下方相邻的几栋房屋周围，杯水车薪地输送着水源，另外有七八个人攀上云梯，朝当事房屋喷洒着干粉。
无论如何，救火行动总算有了成效。
匆匆跟小吕商量完定点机位，宇迪越到了最前面，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眺望着燃着大火的房子，从空调窗口到主卧阳台，目光极力搜索着那个熟悉的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仰起的脖颈酸痛得像落了枕，却仍没看到卓云的影子，火光漫天的空气里，飘荡着一股让人行坐不安的气味。
久不见卓云出来，周围群众小声议论着：
“那消防员进去这么久都没出来，该不会是没撑住吧？”
“别孩子没救出来，又搭进去一个……”
楼下等着接应的小杨觉察出了空中飘溢着的微淡不明气体，担心复燃或爆炸，正劝解群众撤离。
小辉的妈妈自然不肯，心心念的只有生死未卜的儿子：“我不走，哪儿都不去，我要等小辉。”
小杨只好找宇迪帮忙：“姐，你嘴皮子溜，去说几句吧。”
宇迪揪着紧绷的心，本能地拉住了小杨：“他会有事吗？”
小杨的语气听上去并不乐观：“早一秒灭了火，就有早一秒的希望。”
宇迪怔了怔，没说出反驳的话，蹲下身去劝那位伤心欲绝的年轻妈妈：“大姐，咱们去外面等。”
哭得双眼红肿的女人苦摇着头：“小辉……孩子呢……”
宇迪循循善诱：“我知道你挂念小辉，但只有咱们安全了，他们才能专注救小辉啊，你也不想他们精力分散的，是吗？”
趁女人缓了情绪有了犹豫的苗头，宇迪递了个眼色给身边的邻居大妈，两人一左一右扶起了女人。
不过没等她们挪动脚步，忽然有人叫了起来：“人在那儿呢！”
宇迪跟着众人纷纷抬起了头，看到房子凸出外墙搭建的排风口下面，挂着一个瘦小的人儿，隐匿在迷漫的烟柱中，而紧抓着他手不放的人，正是卓云。
卓云强壮的身子半匍匐着，两腿紧缠着颤颤巍巍的排气管上，身上的衣服毫无意外地燃了起来，像个倒挂金钟的杂技演员。
有人朝命悬一线的卓云大喊：“快扔下来，把孩子扔下来！”
小杨也跟着喊：“卓顾，跳下来！”
卓云却动也没动，像是没有听到楼下的声声呼唤，大火很快淹没了他，连并他凭着意志紧拉着的小辉。
小辉的妈妈哭吼了一声，昏厥在了邻居大妈的怀里。
小杨组织着人员迅速移动云梯，冒着喷涌的大火朝卓云方向靠近：“快！”
宇迪望着那个渐渐和大火融为一体的身影，仿佛在一瞬间陷入了汹涌的回忆里，以至于模糊了现实的边境。
她定定地看向卓云，扯着喉咙，歇斯底里地冲着他叫：“将军醒醒，卓将军！”
与死神奔跑的无序慌乱中，似乎没人注意到宇迪的反常称呼，大家只是拼命地大力呼喊，想要唤醒像是已经昏死过去的卓云。
也说不清是哪个声音起了效，几秒过后，卓云的身子在排气管上晃动了一下。
大家似乎看了一丝希望，不期而同地收了音，周围即刻鸦雀无声。
卓云的手臂跟着来回摇动了两下后，终于松了手，随着男孩从他手中滑落，他自己也跟着跌落下来，和男孩齐齐砸在了气垫上，早候在一旁的消防员和120医护人员急忙冲上来，灭火的灭火，救人的救人。
小吕也赶忙靠近，用摄影机记录下了这神圣的一刻。
宇迪呆愣地站在人群后，越过无数穿来穿去的人影，看着垫子上被熏成了黑炭的卓云，内心本是喜悦的，想为他化险为夷而欢呼，可鼻间却泛起了一阵诡奇的酸涩，一滴清泪不自控地从眼角滑出。
这该死的泪，怎么总是不分时间地点地想流就流呢，她根本不想哭的啊。
当日的晚上，卓云和小辉一起被送到了医院，因为救护及时，两人幸运地从死亡线上逃了回来，小杨和同事们用了两个多小时，才将所有的明火扑灭。
不幸中的万幸，随后他们检测到的不明气体并不是泄露的煤气，而是附近废品站焚烧垃圾后产生的多环芳香经化物，事态在凌晨时分得到了全面控制。
作为现成的消防楷模，此时躺在病房内的卓云是最佳的镜头对象，但等小吕把意思传了过去，消防领导们考虑到卓云还在恢复期，又基于对他个人意愿的尊重，却婉拒了他们的这一想法，希望暂缓些时日再说。
宇迪也就在没再坚持，这事急不来，人家领导都没太过急功近利，她也没必要撕破脸，赶鸭子上架，一点人道主义都不讲，再说采访这事，又不是只有一条路，她相时而动就好了。
到了轮休的那天，宇迪没有忙里偷闲回家，而是买了些水果，先去儿童医院瞧了已经能够开口说话吃饭的小辉，然后才又回到消防营房，去看望住在卫生队的卓云。
卓云前几日本是住在消防总队医院的，那里医疗条件好，环境也宜居，是专门消防员们设立的，但卓云醒后以伤情不重不想浪费资源为由，回到了相对简朴只有四五个单间的卫生队，住进了不足三十平的病房里。
宇迪轻轻推门走进的时候，穿着病号服的卓云正半仰卧着，头歪向窗户的一侧，像是在闭目养神。
宇迪小声唤了一声：“卓顾问？”
没见卓云回头，宇迪便断定他是睡着了，于是轻手轻脚地来到病床靠窗的内道，凑近到他的脸前，堂而皇之地端详他。
除了眉间的擦伤，卓云脸部并未受伤，他微垂着头，长睫低垂，拱起的剪影掩着星芒般敏锐的眼睛，反有种别样的和煦感，月色滤过白色的灯光流泻在他英气无暇的脸上，让他好似躲在母亲怀抱中的孩子。
不惹尘埃，摄人心魄……
一阵涟漪悄无声息地在心底晕染开来，宇迪鬼使神差地忽然伸出手，朝卓云的右臂摸去。
但还没能等她碰到那条觊觎已久的疤痕，床上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手捏住了她的手腕，将她一把扯了过来，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宇迪身子失重，骤然跌在了卓云的身上，和他严丝合缝地紧贴到了一起。
他不是伤了吗？怎么劲还是那么大？身手恢复得这么了不起干嘛还住院？归队干活去啊……
宇迪腹诽着卓云，愤懑地痛斥道：“疼！”
他满眼的警惕：“你干什么？”
“没干什么。”
宇迪刚想撑着手臂起身，卓云又忽地抽身，用膝盖顶着她的腹部，把她埋在了身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在审问一个陡然闯入的刺客：“说。”
宇迪忍着被他压断气的忧闷，手徒然地想去拧他的小腿，却像面对一座大山，丝毫也撼动不了半厘。
她忽闪着大眼睛，无地自容地找着托词：“地太滑了，没站住行不行？”
“不行。”卓云轻易地抓住她乱舞的手，按在了床头的栏杆上，“那件事适可而止，以后不准再提。”
宇迪今天来看卓云，虽有为了心中未解之谜的成分，但更多的是为了工作，毕竟采访可以往后推，但人物状态不能断，她还是要探究的，多积累些素材，将来写起稿子也好对症下药。
可谁能想到，又是一个没忍住，就这么栽到了卓云的手里。
宇迪迎着卓云寒气逼人的目光，面不改色地问：“怕了吗？不然为什么这么大的反应？”
卓云不疾不徐地抬起膝盖，回道：“因为不想被你烦，我说过，离远一点。”
宇迪淡淡地抽气：“偏不远呢？”
“你真这么想？”
“好奇是记者的天性，除非你杀了我！”
“你当我不敢杀你？”
“我赌你不会杀我！”
“除了死你什么都不怕吗？以为我拿无赖没办法？”
卓云猛然松了手，在宇迪清醒过神前，走去反锁了房门，拉下了所有窗帘，然后把六神无主的宇迪拉到桌前，拽进了坚硬的怀里。
幽静的房间内，一时间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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