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第89章 雁鸣高天霜满衣
《墨朝志·卷三十五》
贞贤十四年正月六日，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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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方过早食时候，卿寒便自营中众将手中收得攻墨之计，除去余下不谙文事之将，凡十九封。
这十九封呈策，皆以突厥文字写成，挥毫天成。卿寒敛袖俯于案前细察良久，汗沁前额，却终究落不下一笔。
此中，几乎毫无破绽。
先前卿寒在考古系读研时，曾细究过突厥的文字，但如今大多已然忘却，唯勉强记得些特殊之处。既是如此，一时之间要于十九封呈策中寻得此般特殊之字，仍非易事。
卿寒一字字仔细察过，帐外天色流转，不觉已至日央。狼毫细笔悬于半空，此时，终落下一滴玄墨。
那滴玄墨落于纸上，恰于一字之下。卿寒定目看遍整封呈策，唇角一瞬扬起，搁笔浅笑。
“有”字，突厥人逆写其笔画，先撇后横，异于汉字。
卿寒眼前的那封呈策，通篇并无其它破绽，却只此字，先横后撇。可以道，若非此人曾先熟习得汉字，定不会出如此差错。
烛芯燃至最末一截，卿寒案上叩指，将那封呈策挪至案旁。纸末，那人名字了然：
步云飞。
是他无疑。
日沉时分，卿寒自呈策中拣出七封，信手捧了朝主帐而去。雪乱天暗，卿寒一身红衣染遍霜冰，一路踏雪作声，不觉之间，手中呈策已于怀中洇湿。
主帐中同往日一般通明，于漫天暗雪掩盖下更显舒适。卿寒掀衣入内，冰霜掸落，一时凄冷。
“小女萧若，拜见可汗。”
突厥可汗正于案前细谋攻计，方见卿寒，便挥袖接过呈策，随口道了声：
“起身。”
玄黑青狼纹雕案之处，突厥可汗将呈策铺于其上，一眼扫去。烛摇焰跳，泛黄纸上墨色渐浓，雪水漫过痕迹晰然。
卿寒福身屏息于旁，未及一言，蓦然却见突厥可汗指间两道皮纸，一瞬已被揉作纸团。卿寒惊愕，低眉时却见愠怒神色。
“这二人的言句，往后莫要再让本王见到！”
突厥可汗此言低沉似刀，字字出鞘尽存杀意。卿寒盘身上前，展纸，方才一眼便微一颤。
此二人，一人突厥王储，一人突厥郕步王。
亲王夺争，一时竟无言。
当日清晨卿寒扫视十九封呈策之时，并未曾注意这两道言句。郕步王本是突厥二王子，突厥王储之位更不必说，就此二人身份，卿寒亦不敢怠慢，当即决心将其呈上。然如今细细而看，且不论文辞犀利，但凭其弹劾对方之事，已有不下十条，若当真引此二人相争，定是无可挽回之局。
冷汗自后颈涔涔蔓延，卿寒竭力平息，再望突厥可汗愠色，终有一计自心底生来。
卿寒抬头：“小女不谙可汗心思，还望可汗降罪……”
风吹长卷，突厥可汗长叹半声，却也无言，随意又拈了一章薄页，阅毕置于一旁。卿寒屏息扬眉，良久方见突厥可汗背身案前，语色沉重：
“你今日……共收了几封呈策？”
卿寒一怔，唇间不由蓦然一颤。突厥可汗见许久无了回音，便转了身去，重又问过一遍：
“为何不答话？”
帐中恍然寂静，一时风声也无。卿寒思忖许久，却终摸不透突厥可汗言下之意，再三犹豫启唇：
“十九封。”
突厥可汗闻言，竟隐隐一笑，随手便自旁案一沓书卷中又取一封。卿寒抬眸一瞬，猛然明白。
那一沓书卷，不是他物，就是那十九封呈策。
在当日清晨卿寒收得众人十九封呈策之前，突厥可汗早已遣人先得了呈策，又命人将其全篇抄写了一遍留作存底。而在卿寒入帐以前，突厥可汗早已知道呈策的所有内容，包括那未呈上的十二封。
卿寒想到此处，心中恍然一沉。
“此人之策，本王以为所言不差，你为何不呈给本王？”
卿寒凝息抬头，指尖颤抖接过薄纸，一望落款方才长吁：“回可汗，此人之言确是不差，但其火攻之计，可汗已然想到……小女以为，可汗应当早已想好了火攻紫檀之策，若因他人随意一言便改变主意，实在可惜……此事可汗英明，当有决断。”
突厥可汗听毕卿寒之语，又将那呈策自上而下通篇看过，点头无言。月黑雁高，冰碎雪破，突厥可汗将手中呈策置于一旁，背身便回望墙上战图。
朱墨落处，似血。
夜深人静，杀机起，风云变。终是许久，突厥可汗将身转过，双指于案上一叩遣走卿寒。卿寒一福，自知不可多言，深深一拜，便又入漫山风雪之中。
一路雁鸣，角声满天。
方才那封火攻呈策，落款之人便是步云飞。策中所写火攻之法，是围山而纵火，火借风力上山，再由军队趁乱攻之。卿寒细细盘算，早便知道此法破绽极大，若呈以突厥可汗，且不论此番“有”字，若任由突厥可汗看出此般破绽，无论是自己还是步云飞皆会身处险境。故此，她犹豫良久，将那封呈策扣下。
也所幸，突厥可汗遣人将那封呈策抄写存底，“有”字之差也因此瞒过，至于其中破绽，她既未说，突厥可汗亦未必察觉。
厉雪遍山，冰霜不觉又沾满衣。
卿寒徐徐步过一路厚雪，寒风千里过耳。身边白帐浮起一瞬，一人负手于案，卿寒回望时，心中便有一愣。
长风碎云，那计离间之语，又自心底而起。
卿寒屏息步前：“小女萧若，请见郕步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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