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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谢恩


  他现在行动仍不算便利,要养伤养到行动利落,大概还需要一个月。我取走他换下的衣服,他沉声道:“高阳。”

  我略略一怔,他的声音再次传过来:“高阳,我的名字。”

  我一笑莞尔:“孟乔芳。”

  到五月,高阳的伤已大好,他的仇家也从未出现过。我宽了心,整日埋首书堆,希图能找到良方治好父亲的病。父亲的病发得奇怪,看着像是痨病,却又有不同。我给他号脉,号出来的症状像是普通的肝病。

  去年冬天,我曾将父亲带去回春堂,堂中医生拈着两撇胡子,作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让我准备父亲的后事。

  回春堂大夫断言父亲熬不过三个月,这话实在让人难受,可我明白他没有说谎。现在三个月已经过去了,父亲还能活着,只是因为我挖来的草药起了续命的作用。

  如果苏大夫还在就好了。我心中不无遗憾,同时也懊恼自己的医术不精。将医书往前一推,我埋下头,没出息地哭了起来。

  身上蓦地一暖,是高阳为我披了件衣裳。他在我身边站定,半晌,似是叹了口气,伸手轻拍我的背:“怎么哭了?”

  我睁开眼回头,高阳的脸近在咫尺。他放下手中的半卷《兵法》,掏出手帕拭干我眼角泪花:“为先生的病?”

  “很明显不是么?”我回道:“村人都道我孟乔芳有妙手回春之能,可实际上,我连自己的父亲都救不了。高阳,你说,我这么多年的医术,是不是白学了?”

  高阳在我身边坐下,双手按住我的肩,眼神坚毅非常:“你救了我。”

  高阳不是多话之人,这一个月相处下来,我们两人少有交流。他这一句话只有四个字,字字分量不轻。

  我听懂他这话里的安慰之意,却不能展颜一笑。我推开笔墨,起身道:“你的药该煎好了,我去给你端来。”

  高阳站起身,身姿如青松挺拔。阳光从窗口落进来,明晃晃射在我们二人之间,他仿佛站在世界的另一端,幽幽叹了口气:“多谢。”

  有这么一种说法,说人在病重的时候会出现幻觉。我不知道父亲是不是出现了幻觉,只是他变得爱说话是不争的事实。除了爱说话,他还爱叫我陪在他身边。一两个时辰见不到我的人,他便会一声声唤我的名字。

  他喜欢听我唱苏州小调,尤其是《四季歌》。每当我唱起“春季到来绿满窗户”,他便晃着脑袋轻声应和。

  每日午后我都会陪父亲闲谈。听他讲他的小时候,讲他雄姿英发的那些年,又讲他在太平村的十几年,怎样看着我从三尺婴孩变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他讲到这里会往房门口望一望:“治明有多久没过来了?你去传个口信儿,叫他赶紧来下聘。”

  我握着父亲的手讪笑道:“父亲怕乔芳嫁不出去?哪有父亲催着女儿找夫君的。”

  父亲咳了两声,我忙抚他的背。他枯瘦的手握住我的手腕,急切地望着我:“快去找治明过来!”

  我一时有些惘然,不知道父亲的急切是为何。父亲咳出一口血,脸上闪过一丝颓然:“灵魂之血贮于肝脏,肝脏不适则灵魂衰竭,我怕是熬不过两天了。”

  “说什么丧气话?”我拿帕子搽干净父亲唇角血迹:“乔芳尚且没有放弃父亲。父亲却要先一步放弃乔芳吗?”

  父亲久久无言,闭上眼小憩了片刻方唤道:“乔芳。”

  我忙忙应声,父亲掀开被子坐起身来:“如果不是你用药续着我的命,我早该去见你娘亲了。说句实话,我私心里并不愿你为我奔劳,十四年了,你娘亲一个人在下面,应该很想要个人陪伴。”

  这么多年来,父亲第一次在我面前提到娘亲。在他的描述里,娘亲美丽聪慧,是魏国有名的美人。

  她长着一双纤细柔软的手,手指起落撩动琵琶,起声哼一曲苏州小调,乐音便如溪水潺湲。可是这样倾国倾城的美人只活了二十年,匆匆来去好似昙花一现。

  父亲说,若不是当年的我实在年幼,他早随母亲同去了。如今我已长大成人,身边出现了可以信赖的人,这一场病将他带走,其实是遂了他的心愿。

  我为父亲的生死焦头烂额,父亲却不想在这世间继续独活。

  我不知说什么好,呆坐半晌,出门叫邻人给李治明捎去消息,叫他在五月十七带上媒人来下聘。

  晚间将父亲安顿了,我照例把早先分出来的饭菜热了热装进食盒。轻声开了门,高阳的身影出现在我面前。我吃了一惊,没想到他会走出药房。

  我忙掩了门,低声道:“不是说过你不能到这屋子周围来?”

  他微笑着接过我手中的食盒:“先生睡了吗?”

  “刚躺下。”我不想父亲察觉到屋门口的动静,推着他往药房走:“想是尚未安眠,你回药房去吧。若让我父亲见了你,指不定会生出什么事。”

  “能生出什么事?”高阳移步到房门口:“我叨扰月余,却连主人都不曾拜见,实在失礼。今次便见一见先生,也算答谢你的相救之恩。”

  他这话听得我莫名其妙。一个多月来他都在药房里安安分分的待着,今儿为何非要见父亲?何况现在是夜间,视物行动都不如白日方便。

  除非他要离开。

  思及此,我更是拉住了他:“便是要离开也不用向我父亲道谢。他做了一辈子儒雅文人,生平最厌武将征战杀伐。更何况……”依父亲那保守性子,一旦知道我收留陌生男子住在家中,肯定会气得火冒三丈。

  高阳诧异:“你怎知我身份?”

  屋子里传来父亲挣扎翻身的声音,我示意高阳躲到一边儿去。父亲沙哑的声音落在耳中:“把他带进来。”

  我不知所措,高阳摇摇头叫我不要担心,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我跟在他身后,颇有些忐忑,快步走到高阳身侧低声提醒道:“若父亲问你身份,你便只说自己是江湖侠客。”

  父亲已然坐起身,倚靠在床头,斜着眼瞥了高阳一眼,凌厉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刀子,落在高阳腰间的佩剑上。

  高阳走到床边,将宝剑双手奉上:“在下高阳,敦议人。月前遇人寻仇,被逼上锦山。幸得孟姑娘出手相救,才能捡回一条命。”

  父亲抚摸着宝剑的剑鞘,手指落处,正是金丝镶嵌的“剑气浩然”四个字。他眉头紧皱,目光中闪过一丝了然。父亲抽出宝剑,憧憧烛火映出剑气森森,父亲握着宝剑道:“敦议离锦州千万里远,少侠辗转至此,是为何?”

  敦议在魏国东北,锦州是魏国西南边疆,说是相去万余里也丝毫不夸张。我望着高阳,不知他会给出个什么答案。

  高阳展唇一笑,面上有些讪讪:“说来不怕先生笑话。如今大魏立国二百七十余载,承平日久,军务废弛。我本是听了锦州遇南陈军侵扰的消息,赶着南下参军,却在半路遇上世仇追杀。”

  “男儿该有一腔报国之志。”父亲出人意料地没有表现出对武人的厌恶,反将宝剑交还给高阳。目光一挪,却是盯住了我,严厉道:“如果我不出声相唤,你还欲瞒我到几时?”

  我微怔,心虚地看了高阳一眼:“父亲早就知道?”

  父亲直起背:“你真当我病糊涂了不曾?我虽整日卧床,但还是能察觉到屋中多出一人份的衣食。乔芳,我知你心仁,可如今你早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治明更是你如意郎君的不二人选。你悄悄收留一个男人在家,告诉我便罢了。可你连我也瞒着,这要是传出去,让旁的人知道了,指不定怎么编排你呢!十六岁了,乔芳,你已经不是小孩子,怎就不能让我省心一些?”

  我被这番话臊得红了脸,细声细气应了句知道。父亲把我支回房去,留下高阳彻夜长谈。

  高阳是个武将,这判断我很早便下了。初时我救回他,见他身穿绫罗腰佩宝剑,以为他是个世家子弟。然他清醒后在药房转悠,对我那诸多医书话本儿视而不见,反把我藏在角落的一卷《兵法》视若至宝。

  联系到他昏迷时念叨的“杀”字,不难判定他是个上过战场的武人。

  《兵法》有上下两卷,据父亲说,是作将军的先祖总结自己毕生经验写就的兵书。父亲讨厌杀伐,因而不喜这两卷书,然而我却觉得这两卷书字字珠玑,自小便将它抱在怀里翻来覆去地看,看得多了,已经能倒背如流。

  什么时候也能上上战场就好了。

  这样的话我不敢说给别的人听,包括父亲。一个大夫,向往尸横遍地的沙场,这事儿说出去,只会让人嫌弃。

  更何况我还是个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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