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江洋大盗训徒
林惜雪经商后远离了旧日的社交圈,离开廖希文,竟“四海无家”。她仿佛意识到自己的世界太小了。
她漫无目的地在商业街溜达起来。
“走一走瞧一瞧啊!所有商品大减价啦!”一个小伙子站在店门口,用扩音话筒招揽着过客。对面有个“提篮叫卖”的地摊小贩,五十多岁,干瘦干瘦,喇叭筒淹没了他的叫卖声,他干脆一踩脚嚎起来:“妹妹你大胆地往这走哇!莫回呀——头……”真看不出他三根筋挑着的喉头中有这等爆发力,那声嘶力竭的吼叫,比春节晚会上“卖大米”的郭达动情多了。郭达你别不服,你那不过是舞台上的雕虫小技,这可是生存原动力!小伙子没示弱,头一甩,也对着话筒唱起来:“走四方!都来看都来瞧,我这里的货物你看好不好……走四方!”唱得是抑扬顿挫有板有眼,什么样的艺术家比得了!那地摊小贩豁出去了,调门拔到了生命的极限:“该出手时就出手啊,我的货物比他好呀……”
几十年的“短缺经济”似乎一夜之间就“过剩”起来,街旁一溜两行的广告招牌,一个比一个邪乎:
忍痛大甩卖!
跳楼大降价!
疯狂大行动!
吐血啦!!
真乃触目惊心,让人冷飕飕地直起鸡皮疙瘩,瞅着那些笑意浓浓的营业小姐都胆战心惊,怕挨“温柔一刀”。更惊心动魄的是一家店面门上竟然出示:出一卖一大一日一本。这生意做得也太邪乎了,日本是那么好卖的?要引起国际纠纷的。林惜雪瞅了瞅那十来平方米的店面,打烊般的冷清,怎么也看不出有“出卖大日本”的气势,做了半天的训诂考证,恍然大悟,此乃古文书体,应反其道而读之:本日大卖出!林惜雪总算松了口气。
这“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把林惜雪搅得晕头转向。突然她眼前一亮,发现了一方“净土”,透过儿童玩具商场琳琅满目的橱窗,她看见一把寸圆的彩色小伞,在旋力作用下腾空而起,悬浮飘转,五彩缤纷,绚丽玄目。飘浮的小伞牵动了她飘浮的思绪:小时候看大人好大好大,等自己长大了,又觉得没那么大。到了这等尴尬的年龄,只要机会允许,她还是喜欢站在街头上吃冰淇淋,趴在被窝里看连环画。也许由于在物质匮乏的童年时代她没有得到过一件像样的玩具,她特别喜欢玩具。她走进了儿童商场,相信在这里能买到一个好心情。
儿童商场永远是春天,在“祖国花朵”毫无顾忌的笑闹喧哗中,充满了“世界是我们的”自信。而那些携子而行的父亲母亲们自有一份传宗接代功在千秋的自豪。一个孤零零的成年人在这里像只笨“驼鸟”,傻乎乎的显得挺多余。林惜雪有点感伤,她三十七岁了,似乎早该为祖国生产“未来”了。可她至今还纯洁着哪,从来没有男人光顾过她。她突发奇想:也许该找一个“契约”丈夫,生一个孩子。这一定比寻找爱情要容易得多。
这念头一起,她立刻发现了“同伙”,是个孤零零的男人。
这是个外貌相当出色的男人,高挑的身材匀称而健壮,称得上健美。方正的脸廓,宽宽的前额,英挺的鼻梁,棱角分明的唇线,勾勒出男子汉的坚毅,细长的眼睛又带着儿分温文儒雅,浓密的头发微微卷曲着,平添几分潇洒。他穿着藏蓝色的夹克衫,雪白无痕的衬衫领口轻松地敞开着,朴朴素素,干净利落。林冰堪挺好感,男人过于修饰会显得做作,她喜欢本色的男人。他也在神情专注地看那顶小伞,小伞减慢了旋转速度,飘乎欲坠,像希望的幻灭。他用手掌一拦,接住了坠落中的小伞说:“我买了。”
一个约摸十岁左右的男孩也嚷着要买小伞。母亲说太贵,不值!孩子问,妈妈,你说我最值钱,我值多少钱?母亲说你值千万元。孩子说那你就先给我三十元钱好了,其余的以后再付。母亲乐了,似乎对孩子的聪明很得意,嘴上说你是妈妈生的,怎么能跟妈妈算钱呢?孩子只求急功近利,倒也通融,说那你就先借给我,我长大了当“大款”,赚钱还你。林惜雪挺感慨,如今连孩子对金钱交易的认识都这般深刻。大概这张遥远的“空头支票”给了母亲一份慰藉,她狠狠心开始摸兜了。
“对不起,这是最后一把小伞了。”售货员说。
母亲脸上“举国欢庆”,孩子却世界末日般的悲哀。那位买到玩具小伞的男人倒是高风亮节,说:“这小伞你们拿去吧!”
童心无忌,孩子高兴地伸出了小手。
“不要!不要!”不愿破费的母亲连连摇头。
“拿去吧,送孩子的。”他说。
遇上了一位傻“款爷”,年轻母亲意外惊喜,并迅速归功于自己的魅力。她颇有几分姿色,有姿色的女人在接受别人馈赠时总是心安理得的。她嗲声说:“不好意思,让您破费了。”谁都能看出来,她一点也没不好意思。
孩子到底真诚一些,真心实意地说:“谢谢大伯!”
那男人没有客套,微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转身欲走。母亲似乎不愿放开这个傻瓜蛋,继续寒暄道:“您的孩子多大了?”
他没回答,心不在焉的样子好像在关注另外一件什么事。孩子突然惊叫了一声:“妈妈,你看!”
他们儿乎同时看到一只手从后面伸进了那男人的衣兜,这与其说是行窃,不如说是打劫。林惜雪喊:“小偷!”那女人却拉起孩子的手,小声说:“快走!”他动作敏捷地逮住了小偷的手。那小偷顶多十五六岁,尚属“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可他的脸上没有灿烂,只有卑琐和恐慌。人群围拢过来。那男人迟疑了一下,突然松开手,拍拍大男孩的头说:“是你!胡闹什么。”接着搭着男孩肩膀上走了。原来是熟人之间的玩笑,人群没趣地散开了,围观者中有人送了林惜雪一个白眼,大概觉得她多事。林惜雪不甘了,悄悄地尾随过去。到僻静处,男人松开男孩,男孩似乎想跑,他打了他一记耳光。男孩捂腮求饶:“大哥,别打了,我再也不敢了。”他没再动手,摸出皮夹,抽出十元钱塞到男孩手上。男孩很惊讶,这对世间的疑惑给他那张卑琐的脸抹上了一丝灿烂的纯真。男人说:“以后别再干这事,你不是这块料。”“谢谢大哥!”男孩深深一鞠躬,兔子一样撒腿跑了。
林惜雪好感破灭,此乃江洋大盗训徒也。她想走开,但晚了一步,他发现并认出了她,“谢谢你。”
林惜雪站住了,冷冷地说:“谢我多管闲事?”
“江洋大盗”耸了耸肩,将皮夹在手上拍了几下,揣回衣兜,所问非所答地感慨了一句:“钱生万恶啊。”
“是吗?”林惜雪禁不住挖苦道:“我看你教徒还算有方,不过尚任重道远啊!”说完转身走开了。
他愣了,半天才品过味来,自嘲地摇了摇头。他被一种奇怪的力量左右了,莫名其妙地跟了上去。
林惜雪没有买到好心情。童年不再属于她,那个属于她的童年贫穷但淳朴,有理想没有欲望,也许她童年的最大幸福就在于她不懂得钱。
夜幕降临了。
都市夜生活把人群划为万家灯火下的平民世界和灯红酒绿中的富族世界。她既走不进平民世界,也走不进富族世界,自成一派:第三帝国。她善于嘲弄自己,这对生活的无奈是一种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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