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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廖希文


  林惜雪不自在了,她不喜欢乘电梯。这咫尺空间常常把素不相识的男男女女们关在一起,接受尴尬的洗礼。尤其在高档写字楼,进进出出的尽是些自命不凡目空一切的“社会优良人种”,常常令她自惭形愧。她是缺少点“贵族”味儿,撂在村姑俗女身上,缺就缺吧,只要不缺鼻子不缺眼就行。可她有虚荣心。多少次,她对着镜子,挺胸松肩,让脖子像根棍子似的笔挺,用傲慢的眼神扫视一切,她很想趾高气扬地“贵族”一回,可超不过十秒钟,她就贵族不起来了,太累!她安慰自己,本本色色,淳淳朴朴,也独领风骚,别具洞天,常常可以出奇不意地把那些以貌取人的势利小人打得个落花流水,洋洋洒洒,自得一份惬意。她经常能找到这种平衡,可也有找不到的时候,她的实力不够,自信也就不够?她不相信人可以无限度地超脱。超脱,是一种实现后的感觉,达到一定的高度才会有一定的超脱。她认识一位加拿大亿万富翁,捐助慈善事业动辄数百万,自己却开着一辆破旧的老式汽车,时不时就得停在路边动手修理。老富翁是个虔诚的基督徒,他说这是上帝的旨意。她不知道是否真有上帝,以她俗人之见,这是一种超脱,当一个人富有到了无需显赫的时候,寒酸就成了涵养极深的风度。这不叫虚伪叫层次!中国那些撕若“大团结”斗富的小富翁们,就没那个层次。而她,有层次没实力。拉大旗做虎皮,缺乏自信时,人往往会这么做。她承认自己不够超脱。不超脱就有自卑,有自傲。此刻她心里就掠过丫一丝小人之见:逮着机会得教训教训这个蔑视她的傲慢男人。

  电梯内的一男一女很熟悉地调侃着。

  男士向:“小孟,你上哪去了?”

  女士答:“社精办。”“这话听起来咋这么别扭呢?男人就那么点事儿,怎么张扬地非成立个办公室不可。”他那故作正经的猥贱,流露出对“那点事儿”的自信和自豪。

  “去你的!是社一会一主一义一精一神一文一明教育办公室。”女士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补充。

  “早说全乎点不就好了,吓我一跳。杨伟还在那儿?”

  女士点了点头。男士说:“你说‘阳萎’这小子上哪儿不好,偏到‘**办’去丢人现眼。”

  女士佯装愠怒,捣了他一拳:“你嘴别那么损。”

  “杨伟在那干吗?”

  “玩计算机。”

  “这年头怎么什么都叫玩呢?是做计算机工作嘛。”

  “说‘做,太沉重,‘玩’多轻松。”

  “都叫玩,做妇女工作的人怎么办?那不成了玩妇女了吗?”女士笑着骂了一声:“呸丨”

  时下男女在一起公开谈论“性”,就像谈“你吃了吗”一样坦荡自然,也许这也是文明进步的表现?

  电梯瞬间停在了三十八层。电梯门缓缓开启,像是拉开庄严的帷幕。林惜雪没了耐性,迫不及待地从刚刚启开的电梯门缝中挤了出来,匆匆奔向总裁办公室。她有无需通报的特权、

  “林小姐!”守候在大厅的接待小姐赶了上来:“廖总裁正在会议室开会。”

  “那我到他办公室等他。”林惜雪说。

  接待小姐犹豫了一下,承认了她的特权。

  林惜雪熟悉廖希文的总裁办公室。

  凌空绝顶,透过宽大的落地窗,俯瞰滨城,一览众。廖希文说,他喜欢这间办公室,处在这样的高度,每每会给人带来一种强烈的征服欲和超然的主宰感。她记得说这话的时候,廖希文笔直地挺立在窗前,像一个能揭开世界新纪元的伟人。

  他是上海人。瘦痩的,高高的,体态有些文弱,白皙的肤色,精致的五官显示出南方男人的特征。但这并非一个温柔的写生,他闪烁在镜片后的眼睛鹰一样的锐利,唇线清晰的嘴角似乎总挂着一丝冷酷,使他那高高的鼻梁看起来很严厉。

  廖希文很高傲,因为他有高傲的资本。

  说他是个才子一点不过分,他的智慧仿佛无处不在。他是个“鸟语之王”,精通英语、德语,熟悉日语、法语,还会点西班牙语。他又是个音乐天才,弹奏一手好钢琴,对民族管弦乐器也颇为在行。他的书法很棒,如行云流水,曾为她挥书千古绝句: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这条幅至今挂在她办公室的正墙上。

  廖希文以前从政。才华横溢的人大都不谙中庸之道,而在狭小的“办公室世界”,成功的捷径就是:“哈欠!今天星期几?”可别小瞧这句说不清是昏庸还是谦卑的寒暄话,细细品品,至少能分析出七八层深远意义来。廖希文的那些聪明,到了这大智若愚韵味无穷的经典名句面前,就显得很有局限了。他总不得“虽然……但是”的玄机,始终没学会把所有的问题都归结到“虽然”中去,“但是”里面只能装成绩。这就注定他是个要被淘汰出局的悲剧人物。果然仕途坎坷,他被迫弃官从商,红红火火地办起了一家民营企业,成为一代儒商之典范。

  她第一次采访他时吃了闭门羹。当时她在国内新闻界已小有名气,别人请都请不到,大可来个“不予伺候”,然而她的成功恰恰在于能受窝囊气。她极有耐性地在冷板凳上坐了三天,总算被恩准“接见”。廖希文的口气很傲慢:“与其说我欣赏你的才华,不如说我欣赏你的个性。”

  她说:“很遗憾,对您,我恰恰相反。”

  他鹰一样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烁了一下,开怀大笑起来。

  他们谈得挺融洽。在林惜雪的心目中,世间的人分为两种:怀有理想的人和仅有欲望的人。她始终认为有一种超越生存欲望的存在,因为人类无法忍受无意义的生活。

  尼采提出过一个命题:倘若生命原本就没有什么意义,而我除了这无意义的生命外又别无选择的话——

  她的回答是:那我就去创造生命的意义!

  可如今是什么年头了?物欲横流!拜金的贪欲以席卷千军之势,摈弃了人们以往视之为崇高的一切。理想信念忧患意识献身精神,这类当年很是高尚的话题,成了一只只孤寂无奈的小鸟,想飞呀飞,却总也飞不高。现在冒冒失失谈理想和神经兮兮地谈爱情是同样危险的事,在一万个人中,会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认为你脑子有毛病,考虑是否该送你进疯人院。可她大概是吃饱了撑得没辙了就想当精神贵族,总有一股肩负拯救世界三分之二劳苦大众的沉重。玩到了“高处不胜寒”的地步,就感到尘海茫茫,知音难觅了。就连当年那些曾和她一起“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同学少年”,也用怪怪的眼神怜悯地看着她,仿佛仅仅是为了以慈悲为怀才不肯拆穿她,其实让你操心劳神的那个世界上的“三分之二”,多数过得比你好。她终于发现了,廖希文,是她的知音。

  廖希文欣赏普希金的一个命题: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她欣赏廖希文的回答:不管生活把我挤到什么角落,就是讨饭我也要讨出个国际水平来,不能言胜枉为人生!她被廖希文雄心勃勃之大度,谦谦君子之风范征服了。他们连轴谈了一天一夜,涉及了政治经济哲学宗教历史未来文学艺术……

  她以真挚的激情,把廖希文民营企业艰难而辉煌的创业史,写成了长篇通讯《“乞丐”的呐喊》她获了奖。他出了名。

  他开了句玩笑:“等价交换。”

  她说了句戏言:“互惠互利。”

  他们成了朋友。他们的年龄距离恰恰是十二生肖的一个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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