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张维就起了床，此刻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拿一卷书，他习惯清晨起来读书。
昨天下午的雨水浸透了院中的泥，同时也将残乱的杏花瓣打落在地，树上的杏花只留三分之一了，从枝丫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更添春气。金银很喜欢杏花，张维便让人在这院中种上了十多棵杏花，春天来时，便是一片花白之景。
这会儿，水香已经将热水放在桌上，说道:“大人，崔公子已经起了，急着要见您。”
张维沏了壶六安瓜片，道:“水香，你叫水仙将他带到这里。顺便准备在这里用早膳吧。”
不到一会儿，水仙便领着崔湘来到春芳院了。并开始布置早膳。
“崔湘，昨日可还睡的好？”张维问道。
“还算可以，你这院的景色不错，怎的不让我住这呢？”崔湘喝了口茶，道。
“哈哈！”水仙忍不住笑出声来，水香也是笑的，只是抿着嘴，没有发出声音来。
“怎的？”崔湘是和尚摸不着头脑，疑惑道。
水仙笑道:“这是小姐住的院子。”
刚开始金银来时，并不受待见，但渐渐相处下来，张府的人都很喜欢她，她没有丝毫大脾气，待人又好。尤其是水香和水仙，经常会与她一起聊天，她们年龄相仿，倒也是聊的开，愿意称呼她为小姐。
崔湘呆了呆，一副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对张维说道:“我原以为你……”
正在这时，一道略微抱怨的声音传来:“阿维！”
一个穿着红衣的姑娘跑了过来，在白杏花中尤为显眼，她的发丝凌乱，喘着气，来到崔湘面前时，两人互相看着。
崔湘率先开口了，这场景有些诡异啊，尤其好像一双眼在盯着他呢！他清了清嗓子，镇定道:“想必这位是钱姑娘了吧！”
他有些难开口啊，眼前的姑娘还是豆蔻之年，且模样可爱，今后指不定也是个美人，就早早嫁给了这张维，真是暴遣天物啊。
“是的。你是？”金银回道，她还是不怎么习惯这个称呼的。这个人是谁？阿维还不曾带人来这个院子呢？
再看这两人。张维招了招手，唤了声:“金银，来这里。”
金银走到他面前，张维给她把衣领理了理，又顺了顺发，让她坐在他的一旁。
崔湘打了个寒颤，这张维，太让人起鸡皮疙瘩了，还那么温柔，怎的不见他对其他人温柔成这样呢？合着是有这么个小娘子啊！他以为张维对这被迫要娶进来的姑娘不喜欢呢，看来并非如此啊！
“金银，这是青城来的大夫，叫崔湘。”张维介绍道，端了碗红豆薏米粥放在金银面前。
崔湘瞟了张维一眼。
金银倒是自在，“嗯，崔湘，我叫钱金银，以后你可以直接叫我金银的。”她看话本子多了，难免说话带着带点豪气，不似一般的姑娘家。
崔湘有点受惊，他以为张维的未婚妻是个和她外表一样温婉的人，看来并非如此啊！就连这名字也不一般，想必张维和这位钱姑娘相处一定很有趣啊！
“呃，还是钱姑娘比较合规矩。”他明显察觉到从右前方射来一道凌厉的目光，他尴尬地笑笑。
“随便好了。”金银好心说道。她倒也不在乎，这些个人总是文绉绉的。
“崔湘，吃好后，我便带你去周口吧。”张维说道。
崔湘这次来庸州，也不是单纯来游山玩水，领略民俗风情的，他是带着任务来的。近日青城内出现了不少外来的人口，身上带着病，听说崔家是东阳国最大的名医世家，就都一窝蜂的挤进了青城，青城太守玩忽职守，没有注重此事，等到事态严重时，已经是控制不住了。大量的人口滞留，还不论这病会不会传染呢？已经使得城内秩序紊乱，人心惶惶了。
没有办法，崔家只好出面整治，得出这些流民是中了一种疫病，不会传染，但要根治却是不易，需要大量的栀子和大青叶解毒。栀子倒还好，青城的气候最适宜栀子的生产，因此不仅量多，而且药效也很好。可大青叶稀缺啊！这可愁坏一众人。
恰好张维在青城求学，与崔湘是同学，听说此事，便说庸州周口盛产大青叶，且两地接壤，方便运输药材。崔家这才派崔湘前来选购药材，尽快运到青城。
三人用好早膳，张维便与崔湘赶往周口。
“水仙，你说他怎么才来就又走了？”金银一手撑着腮帮子，一手翻动其他的话本，有气无力地问道，即使刚才她喝了两大碗的粥，撑得她肚子有些难受。
“大人是有重要的事要做吧，他会回来的。”水仙觉得夫人是有些可怜的。自半年前开始大人很少在府上，一个月大概只有三五日，这前一次去了青城一个月余，吃完早膳也外出办事，真是一刻都没有停下的。
“是啊，大人对小姐那么好，说不定是因为小姐的及笄礼快到了，才回来的呢！”水仙明显要比水香活泼，说道。
金银拍了拍脑袋，“哎，对了！我怎么就忘了，我今日与音音有约的。”她急忙就要出门去。
“小姐，不可以啊！”平时她们两个也是知道小姐总是会出去的，可现在大人回来了呀。
“没事啦，他昨晚允许的。”金银回过头，朝她两笑着喊到。
金银轻车熟路地在小巷子中拐了好几拐，走到一处幽暗宁静的小宅面前，敲了敲朱红的小门。良久里面传来一道清淡的声:“是阿银吗？”
“音音，快些给我开门！”
说罢，那道小门打开了，门内站立一个高个女子，一身宽大红衣，掩着她的曼妙身姿，略施粉黛的面上，黛笔轻扫而成远山的眉，美若桃花又略狭长的眼，挺拔立体的鼻，薄薄而略微锋利的唇上朱红轻点似盛季芍药，一副柔弱美人相，让人忍不住想要怜爱一番。
金银不由又看得呆了，每次看到音音，总是那么惊艳，她想，绝世美人也不过如此了吧。
“阿银，你又看呆了，哈哈！”音音伸出她修长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金银拍掉她的手，恶狠狠道:“又没多好看啦！”
“是是，阿银可比我好看多了。”音音把她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煞有其事地说。
金银懒得跟她谈论谁更好看这个问题，明眼人都看得出。音音也不逗她了，将那门关好。
“阿银，今日你便和我去琉璃纱，好不好？”
“你还要买衣服啊？”金银盯着她那一身莲花缠枝暗纹的红衣，她每次来见音音，音音的衣服就没有重复过的，虽然看起来简单，但都是出自琉璃纱衣阁，这些衣服肯定价格不菲，简直太败家了。
音音斜着那双妖冶的桃花眼，“怎么了，还不准了？”
金银忙去拉她的手，“不是了，不是说要买衣服吗？走啦！走啦！”她拖着她，好一会儿，音音似消了她的气，转而拉起她的手。
两个红衣的人儿朝着四方街而去。
街上经过春雨的洗礼，又复昨日的繁华，庸州是东阳国的经济重地，虽然比不上帝都，但因为临海，作为最大的港口，海上生意发展尤为昌盛，而这来自各方各地的货物也非是帝都可有的，自是人口众多，商品丰富。
而金银的父亲钱明就是经营海上生意，为人刻苦努力，从一个小贩成为了一个日进斗金的商贾，倒也在庸州的生意场上占有一席之地。
外来货物中最为出名的不外乎是丝绸，瓷器什么的，因此在这庸州最繁华的道路四方街上有许多售卖丝绸瓷器的商铺。
琉璃纱便是其中最受庸州女子喜欢的衣阁，男子也是喜欢的，但终归喜爱衣裳这等事还是女子比较热衷。这琉璃纱中所卖的衣裳很贵，但贵在值当，衣裳所用的丝都来自于海外产丝最盛的江国，又从帝都聘请心灵手巧的绣娘，用的是最好的丝，绣的是最时兴的花纹。男衣女裳皆是讲究非常，怎不让人喜欢？
“阿银，你瞧这件好看吗？”音音手抚摸着一件淡紫的衣，那衣裳袖口和衣领均绣有玉兰，只是花的颜色较深些，似用的银丝，在暖阳照射下隐隐泛出光来，海棠花显得更为静丽非常。外面是件微白轻纱，风吹拂过，飘动起来带着股仙气。
金银是有些无聊的，她不怎么喜欢来这种女儿家喜欢的地方，听到音音唤了她一声，眼睛从楼下的铺子移回来，看看那见精美至极的衣服，随口道:“确实漂亮，不过会不会有些短了？”
她瞄了瞄音音的身材，音音一直穿的都是宽松的衣裳，但也挡不住她的风姿，但这大小也太明显了吧，音音的身高较寻常女子要高出很多，她想:音音应该都有阿维高了吧。
“那你喜不喜欢？”音音瞧着她。
“你喜欢不就行了吗？问我喜欢干嘛？”金银有些莫名其妙，疑惑地看着音音。
音音走了过去，拍了下她的脑袋，嘴角扬笑:“再过五日便是你的十五岁生辰了，也是及笄之日，我当然要送你点东西了，这衣服好看吧！送给你怎样？喜欢吗？”
“啊！”金银有些呆，“我以为是你穿呢？你送我作什么？我衣服够穿的。”她撇了撇嘴。
“傻姑娘，都要十五了，也要好好收拾收拾自己啊！我送给你，你还嫌弃不是？”音音哼了声，转过头去，不理金银了。
“哎，这位姑娘眼光好啊，这可是我们衣阁最新的衣裳，且唯此一件，这紫衣又显得富贵，穿在姑娘身上一定美极，再加上姑娘长的如此貌美如花，必定是锦上添花啊！”衣阁内的绣娘走将过来，对着音音好一番称赞。
“只是这衣好似有些短了。”绣娘不免有些可惜，这姑娘是真好看，她怎么就不知道庸州还有这样的妙人呢？只是这姑娘未免高了些。完全忽视了后方的金银。
金银尴尬地对着回转头的音音笑了笑，她也很无奈不是。
最终音音和金银空手出了琉璃纱。
“哎，姑娘，你可再看看其他的呀？”后面传来绣娘的声音，她还真不愿意放过这么个活字招牌。只是人已经走远，叹了口气。
“音音，你陪我去那里瞧瞧好不好吗？”金银指了指那家铺子，睁着一双大眼看着音音。
“你都说了，我能说不去啊。”音音没好气道。
“就知道音音最好了。”金银嬉笑着对她做了个鬼脸。
那间铺子有些旧，里面的东西都落了一层灰，也不知这店的老板怎么不擦擦，不怕客人不来吗？可细看店内的东西，却非一般之物。种类繁多，兵器、玉石、古画、典籍……其中属剑最多，随处放置，并无特定的规律。看这些东西，已经是有了些年岁，一柄剑上还生了绿。
金银一直喜欢江湖诸如此类的东西，恰好进了武将世家的张家，张维的父亲张将军尚在世时，无聊时倒也会指导指导她练一些过得去的三脚猫功夫。兴许也有些天赋，倒也还算不错。
自张将军不在后，张维也不拦阻她要习武的热情，倒还特意寻了师傅来教她武功，一方面她喜欢，他自然要尽力应允，另一方却是为她解闷。
他曾还开玩笑说:以后要承蒙武艺高强的卿卿保护手无缚鸡之力的我了。
金银和音音在店中时，还有两人，正看着挑选放置在西面的兵器。
自来到这里，金银一下子似活了过来，不像方才在衣阁中的死气沉沉，音音在她背后轻摇了摇头。
“姑娘，姑娘！”从后方传来一道调笑声。
两人回过头，原是刚才在店中的两人，刚才屋里光线略微偏暗，现在才看清楚是两个年轻男子，左边的人看起来普通温和些，而右边那人则是一副风流之态。金银觉得他的眼睛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刚才那声便是这人喊的。
那风流男子走上前来，突然伸手握住了音音的手，凤眼带笑，开口道:“姑娘是哪家的女儿，可愿意做在下的红粉知己呢？”他竟是还轻轻摩挲起音音的手，俊秀的面容看着她。
音音已经眯起眼来看这个登徒子了，她方才被他握住手时，竟是一时挣脱不开，看来也是个有本事的，敢调戏她，呵！
“你给我赶紧放开音音的手！”金银看出音音的不适，对着那男的怒骂道，敢当着她的面调戏音音，是不想活了吗？
“这位姑娘好大脾气啊！我是在与这位叫……哦，对，这位叫音音的姑娘叙旧聊天，又没和你呢？莫非姑娘属意我吗？其实我也很愿意多添一位红粉佳人的，虽然姑娘看起来还小了些……嗯……”那男子上下打量着她。
“张烨，莫再如此了。”左边身穿蓝衣的男子终是看不下去，出口道。又随手将手中折扇朝那正作怪的手敲去。
张烨瞬时松手，不满道:“隋意，好好说话不行吗？你的君子之风呢？”他话还没说完，又去握住了音音的手，“音音，你莫理他，他就是个糙人，不知道怜香惜玉，刚才可有伤到你？来，我看看，这细皮嫩肉的伤着了可就不好看了。”他煞有其事地托起那手正要端看。
一声“啪”另在场之人都呆滞了，张烨不料眼前这如玉美人竟是给了他一个耳光。原是嬉笑的脸顿时僵硬，变得狰狞可怖起来。隋意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见张烨此副神情，暗道不好，正要动手。
可张烨已然扬起他的手，厚实中带着怒气的掌朝着正暗含讽刺意味的音音脸上招呼。
金银急中朝音音面前一挡。
“金银。”一道清清而急的声从店外传来，金银已来不及回头，掌风已至，模模糊糊中只知那时她最熟悉的声音，是阿维，他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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