掏心窝子的话 一

　　肖均风气鼓鼓地向围在猪食桶旁边七嘴八舌的战士们喝令:“今晚各班的班长都要召开班务会，好好检讨和反省一下。”　　

　　战士们尽皆悻悻然地散开了，心里肯定在埋怨肖连长:连长，又不是我们干的，要我们检讨啥？反省啥？


　　倏忽间，郑安国感到饥饿如火，方才想起今天还没做的最后一件事:吃晚饭。


　　“秦班长，我的肚子好饿。”郑安国几个箭步，迅捷如风一般蹿进炊事班的木屋内，欺近正忙于涮洗碗筷的炊事班长身旁，嬉皮笑脸地道:“还有吃的没？刚才洗完澡后，回宿舍睡着了，错过了晚饭。”


　　“当然有啊”秦班长用毛巾擦了擦手，憨笑道:“刚才肖连长说你今天太累，正在休息，特意吩咐我把饭菜给你留一份。”


　　郑安国心里暖洋洋的，说道:“肖连长这人真厚道，特别会理解人，关心人，原谅人，豁达大度，我是自愧不如哇！”


　　“那是，连长带兵极严格，但从不打人，骂人，更不变相体罚人，他完全是以情来打动人。”秦班长说着话，左手一把揭开扣在瓷盆上的锅盖，右手一指盆里的物事，笑嘻嘻地对郑安国说道:“饭菜还是热的，就是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哦了一声，郑安国凑近灶台跟前，目光注入盆内，见热气腾腾的盆中摆着一小盘回锅肉，一大盘鱼香茄子，四个白面馒头，一大碗紫菜鸡蛋汤。


　　心头一动，郑安国仔细一观察，发现菜肴的色泽比较鲜，不像是大锅菜，应该是另外炒出来的，而且时间也不久。


　　郑安国伸右手指了指盆里的饭菜，纳罕地向秦班长问道:“这不像是大锅菜，是不是你现做的？”


　　“对头。”秦班长用一口纯正的四川话说道:“副连长，我晓得你爱吃素菜，所以就专门给你炒了一盘鱼香茄子，保证对你的胃口。”


　　点点头，郑安国又欣喜又感激地道:“太麻烦你了，改天有空闲时间了，我教你单手上膛，单手换弹匣，不，不，我教你一步三刀，一秒三刀。”


　　“那我就先谢谢你了，副连长。”秦班长把盆里的饭菜端上桌子，笑嘻嘻地道:“其实，我的军事素质还是不差的，以前在步兵连的时候，我是班上的机枪手，56班用轻机枪是我的拿手好戏。”


　　“是吗？”郑安国一手端起碗里的四个馒头，一手端着那碗紫菜鸡蛋汤，讶异地道:“你的军事素质不错，我在那天的射击考核中就已经窥测出来了，只是没想到你除了炒菜做饭外，还擅长班用轻机枪的射击。”


　　“真不骗你，副连长，我以前是个机枪手。”秦班副把一双筷子竖直靠在盘沿上，叹息道:“后来我被抽调到这侦察连后，原先炊事班的班长和四个炊事员退伍走了，新分配到炊事班的四个炊事员做饭的技术不过关，连长知道我当兵前在家乡学过厨艺，所以就生拉硬拽地把我塞进炊事班，当起了班长。”


　　哦了一声，郑安国把手里的馒头和汤碗放在桌子上，坐下来，激奇地说道:“原来你还学过厨艺？”


　　“是的。”秦班副颔首道:“当年本打算和我表哥合伙，在家乡的镇上开一家饭馆，由于资金不够，没有开成饭馆，就去报名应征，没想到无论体检和政审，我都顺利地过了关。”


　　想了想，他又道:“到了步兵连后，我一直是轻机枪手，各项军事技能都在全连名列前茅。”


　　拿起一个馒头，郑安国大口大口地啃着，咀嚼着，右手不停地用筷子夹菜往嘴里送，秦班长的厨艺究竟是好是坏，他似乎顾不上去品味，因为饥不择食还个词用在此刻的他身上，实在恰如其份。


　　秦班长微微一笑，转身便要走开。


　　“别忙走哇，秦班长。”郑安国左手端起那碗紫菜鸡蛋汤，送到嘴边，说道:“趁着现在有空，咱们侃侃大山。”


　　啜了一口汤，郑安国舔了舔嘴唇，轻轻地放下碗，赞道:“姜和蒜用得非常合适，没有半点腥味，很好，看来手艺再好的厨师，炒大锅菜的时候，都难免失水准。”


　　“那是，给全连百多号人炒菜和在饭馆里面给客人炒菜，完全是两回事。”


　　秦班长显然很想和郑安国闲嗑，他由衷钦佩这个才貌双全，大智大勇，极富传奇色彩的学生官，平时根本没时会和郑安国交流谈心，今天好不容易能有闲暇坐在一起，他自然很乐意与郑安国推心置腹的交谈。


　　郑安国又啜了一口汤，拿起一个馒头，问道:“秦班长，刚才你说你在步兵连一直是机枪手？”


　　坐在郑安国对面的板凳上，秦班副眉飞色舞地道:“副连长，不是在你面前吹牛，在步兵连的两年里，论起轻机枪射击技术，每人能比得过我，不信你去问肖连长，在步兵连他也是我的连长。”


　　郑安国夹了一筷子菜，点头道:“我相信你不是吹牛的。”


　　叹息一声，秦班长怅惋地道:“后来肖连长被上级调到这侦察连，也要走了我，虽然帮我转了志愿兵，但却一直让我在炊事班掌勺，成天跟锅碗瓢盆打交道，操心的全是油盐酱醋，枪杆子很少摸了。”


　　郑安国瞥了秦班长一眼，略加思忖后，问道:“你的意思是想和以前一样当机枪手，不愿在炊事班当班长了，是吗？回头我去找连长说说，看能不能把你调离炊事班，安排你当机枪手。”


　　“不用了。”秦班长摇头道:“以前我是很想离开炊事班，重新做我的机枪手，现在我又舍不得走了。”


　　“为什么？你不是很想经常摸枪吗？”


　　“在炊事班好歹也是个班长，炒菜的手艺不会荒废，过两年我就复员了，回到家乡我还得靠这门手艺养家糊口，56班用轻机枪玩得再好，回到地方屁用都没有，又不能挣钱修屋盖房娶老婆。”


　　“这倒是真的。”


　　“我都二十四岁了，在我们那里的农村，这个年龄的青年小伙子要是聚不上一房媳妇，会被别人嘲笑和看不起的。”


　　郑安国抬头一瞥眼间，见秦班长神色焦愁，显然是在为人生大事而着急犯愁，心里有些纳闷:怎么回事？但凡从农村入伍的战士只要过了二十岁，都不免为婚姻大事而劳心伤神，以前在陆院上学的时候，常听别人说如今的城镇青年，二十四五打光棍，那是正常现象，三十出头才结婚，不是什么奇怪的事，看来农村人的思想观念与城镇人相比，差异还是挺大的。


　　抿嘴微笑一下，郑安国放下筷子，左手指着桌子上的那些空空如也的碗和盘子，向秦班长摊了摊右手，说道:“我吃完了，你炒的菜不错，如果你复员后，工作没着落的话，不妨告诉我，当年和我一起上高中的同学，有的在国有企业里混得如日中天，有的在国有宾馆里当副经理，混得差一点的，也在国家的单位里上班，兴许还能帮得上你。”


　　“那太好了。”秦班副兴奋地离座而起，咧嘴微笑着，收拾桌上的碗筷，突然间，他眉头一皱，神色愁郁地望着郑安国，失望地叹息道:“副连长，你就别安慰我了，你的那些同学都是城里人，有文化，又有关系，都在国家的单位里工作，一辈子吃皇粮，那像我这号人，没文化，又是农村人，更没背景，能有机会进国家单位吗？”


　　“不一定非得进什么国家单位，吃一辈子皇粮。”郑安国掏出手帕，擦了擦嘴巴，说道:“我的观点可能太超前了一些吧，在我看来，对于某些精明强干，勤奋吃苦的人来说，进国家单位吃一辈子皇粮并非好事。”


　　正在擦桌子的左手猛然一顿，秦班长惑然地问道:“副连长，你的意思是？”


　　点燃一根烟，郑安国轻轻吸一口，鼻孔里喷着烟雾，煞有介事地道:“我想你可能没意识到，现在是改革开放时代，国家大力发展经济，自主创业的机会很多。我最好的一个哥们，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一家国有宾馆工作，职位还是经理助理，工资也比咱们的连级干部高得多，可是他还是没干多久就辞职自己单干。”


　　“什么？他辞职自己出来单干？”秦班长刚要将碗和盘子往盛满洗碗水的盆里放，听郑安国这么一说，不禁一愣，惊疑地道:“副连长，你的这同学脑子肯定有毛病，他是有高文化的大学生，是天之娇子，刚一毕业就能进国有企业工作，职位还不低，工资也非常高，可他居然只干几个月就辞职，这太让人想不通了，我们这号人做梦都渴望一辈子端国家的饭碗，只是苦于家里穷，学习成绩差，考不上学才来当兵求出路。你的这同学居然满不在乎，端上了铁饭碗，说扔了就扔了，这不是明摆着发疯了吗？”


　　哈哈一笑，郑安国神釆飞扬地道:“我就说你没有意识到，现在是改革开放时代，国家大力抓经济建设，鼓励和支持私营经济，个人自主创业也就有了较为宽松的社会环境。”


　　望着双手伸在水里慢慢涮洗盘子的秦班长，郑安国抿嘴微笑着道:“我的那个铁哥们就是个审时度势，见机行事的精明人，虽然他在国有宾馆里工作的时间仅只半年，但他是经理的助理，又善于观察学习，因此积累的酒店管理经验和知识还是不少的。”


　　稍顿，他接着道:“也许是天官赐福吧！前年冬天，他家市里的两家国营招待所和三家国营食堂要承包给私人经营，他得知道这个消息后，连忙动用他老爸在市政府里的关系，顺利地拿下了这几家国营食堂和招待所的承包经营权，因为他深思熟虑过，这几家食堂和招待所有一半地处黄金地段，客流量大，即使不懂经营的人来做，也不容易亏损，何况他是学经济管理的大学生，肯定稳赚。”


　　用毛巾轻轻地擦着盘子，秦班长听得津津有味，不住地点头，平时干活迅捷利落，现在明显斯文得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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