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上汀古神,芳菲落晚
白云缥缈,第一天府宫,南斗司命处。
司命展开卷宗,微抬眼帘:“你能不能出去玩,我这还有许多事要做。”
曲灵草都给它吃光了,小白狮蔫蔫地丝毫打不起精神来:“父神陨落,九州同悲,我瞧星君似一点也不伤心,难不成一早就知道?”
司命心里也是十分难受,当日他可是亲眼看着父星陨落……听了此话他摇头闷道:“我怎么可能知道,你觉得以我的本事能司得了父神的命格?”他长叹一声,无奈道,“我若事前就已知晓,又岂会眼睁睁地看着父神……”目光落到一旁的天书上,他不由收了声。
天书之上,俨然又多出一行字:神兽白泽化身竹林养护父神精魄魂元。
司命揉了揉眼凑近细瞧,他摸了摸那行字,低头陷入沉思,此句怎解?难道是……元神未死?若果真如此,又岂止一线生机!
他轻敛衣襟,合上卷宗站起身。
司命双眸微亮一改几日来的愁苦面容,抬脚踢了踢一旁的白狮:“赶快起来,这便带你去虚空。”
……
帝君昨夜托梦来道他今日出关,梼夔心中大喜一早便来崖头静守,这下他可不用为难了,他低头一拂,手心上立刻多出一张请帖,此帖乃月前由荒芜的青璃神君亲自送来。
他舀了些糜子面冲了冲,将茶汤端到他跟前,道:“我这狐狸洞里向来冷清,便也没甚么好茶招待你。娘子知神君喜甜便早早备下这个,神君若不嫌弃便凑合将就一下,便以此代茶了。”
青璃坐在案前,垂头丧气地摆摆手道:“就是将虚空界的孕灵茶端到我眼前,此番我也喝不下,”话虽这样说,他低头看了眼,还是举起碗来将茶汤一饮而尽,舔舔嘴道,“嫂子回来代我向她问好,她有心了。”
梼夔扶住壶柄替他又添一碗,他与青璃私交甚笃,在他面前青璃也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于是梼杌问道:“神君可是遇到什么烦心事?”
青璃顿了顿,他面庞央霞,自怀中掏出三张请帖递了去,他以碗遮脸,道:“泗水海女同九州大帝大婚,此前在四海八荒广撒请帖,我家龙女受邀前去当伴娘……方才我刚将龙女送走,回时路经青丘,龙女便让我来一趟,顺路将此贴送来。”
梼夔奇道:“海女大婚,你有什么好脸红的?”
青璃支支吾吾道:“其实我来主要是想,想散散心……顺便再向你打听一件事……”
梼夔点了点头,他等了一会儿,半晌不听他出声,他抬眸看向他,这货显然已在神游……他收下请帖抬手叩了叩桌案,道:“……你倒是快问。”
“我前几日路过北海……遇见一位姑娘,”他低声一咳,又道,“我看上了那姑娘,可到处都找不到她,我晓得你寻人的本事不错,便想托你四处打探打探?”
梼夔直接愣住。
青璃抬手支在嘴边,倾过身来道:“是北海里的红鱼仙子……我找了她许多时日却始终寻不到,”他颇有些扭捏道,“海女身怀六甲近来还要忙着嫁人,我便也没好意思再去麻烦她向她打听……”
梼夔闻言更是一抖:“你道……泗水海女已有身孕?”
青璃张了张嘴,两眼轻轻一眨,随即装傻充愣道:“啊?我方才说了什么?我可不记得了。”
梼夔没理他,他低头笑了笑,看不出来啊,陆九生那厮竟是早早就将泗水给勾搭到手了……他淡定的端起茶汤灌了一口,他就知道这又是一个能装的!
梼夔垂眼看向案上的请帖:“神君此行,是想让我陪你一路去?”
青璃颇为苦恼地揉了揉眉心:“阿夔,我觉得自己近来病的厉害,闭上眼睛满脑子里尽是她,再这样下去我怕是要被折磨疯……我是真想见她,哪怕就一面!想得心都抽疼。”
“不是我不陪你去,只是我家帝君目前仍在闭关,青丘众多事宜我不能丢下不管……”自三百年前夜姑娘死后,帝君便一直闭关没有出来过……海女与帝君同为上古神,她如今大婚也不知帝君可否愿意出关……梼夔轻轻一叹,“眼下距离婚期尚有大半月,你无需着急,待我前去问问……”他心中浮出一个主意,顿了顿,又道,“不若你先去九重天天府宫找找司命星君,司命乃神界百晓通,兴许他能知晓你口中那位红鱼仙子的来历。”
他送走了青璃,便窝回了狐狸洞继续处理青丘琐事,同时也在想着他该怎么将此消息传达给帝君……他其实不想去打扰帝君,惹他不高兴,此事便拖了又拖,一直未动身去说。待他忙过这阵想起来时,翻出喜帖一看,不禁面露难色……婚期就在明日。
青丘之崖上,梼夔收回思绪,纵身跳了下去。
寻到青丘幽谷,梼夔捏着帖子一角朝前一拜:“帝君。”
长发如雪,男子立在舟前背对着他,音色沉沉:“轮回录上没有她的事迹,你猜她究竟是何人、又去了何处?”
梼夔心中却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他沉吟一番,走去帝狐身边,道:“早先听闻久居父渺山的花神殿下在三百年前下凡应劫,帝君仔细想想,三百年前……父神魂归不周处,巧就巧在,父神殒落之际亦正是花神应劫时……梼夔私以为,帝君要找的人或许本就不在轮回界内……”
狐心本思凡,苦恨春归无处,芳菲尽歇。
梼夔敛眸递上帖子,终道:“帝君,明日海女大婚,这是北海送来的帖子,梼夔想,以二位神女的交情,花神殿下明日定会前去。”
银眸如冰,面若清霜,夜落白伸手接过请帖:“花神……可有名字?”
梼夔忆起二百年前的场景。
帝君闭关之时,他去荒芜寻青璃。
他将青璃自卧房中拽出,拉他在凉亭里坐下:“你可知父渺山上那位上古花神?”
青璃醒了醒神,神情仍有些迷糊:“花神殿下?”
梼夔急道:“听闻她一百年前下凡应劫……现可安好?”
这边他话音方落,龙女尔继便凭空出现……她挡在青璃面前,蹙眉问:“你打听她做什么?”
梼夔咳了咳,忙起身行礼:“见过上神。”
尔继盯着他,抬手幻变出一朵花枝:“白狐狸闭关你不在青丘好生守着,来此处作甚?”
梼夔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花枝上,面不改色道:“便是帝君托我来问。”
尔继心想,这青丘狐狸向来孤僻,此番主动让梼夔来问,莫不是他看上了长安?尔继轻转手中花枝,唇角微扬,这倒有趣……难不成这上古旷男也终于开了窍?她不由笑了笑,朗声开口:“花神名唤长安。一百年前长安下凡历劫,在凡间受了些情伤……长安生在父渺山,与父神朝夕相伴,她应劫归来时却听说父神……总之父神之死对她打击很大。近来我听泗水说,她回了父渺山后一直闭门不出,且还将山中浮光尽饮,怕是醉倒在幻池里至今未醒。”
“一有心事,她便总将自己关着,连我同泗水都无法靠近……”尔继轻轻拂过花枝,叹道,“长安花亦是百年未开。”
梼夔回神,在帝狐面前重复着尔继当年的话,道:“花神名唤长安。”他会告诉帝君主要也是因他晓得此事瞒不了太久,他有预感就算他今日不说,冥冥之中,帝君与花神殿下也总会相遇,索性便道与帝君。一个是上古花神,一个是青丘帝狐,彼此却也相配……至于龙女所言之情伤,他虽不知是关乎何人,但时间久了相信以帝君之诚有朝一日总会将其抚平。
银月高悬,静水流深,帝狐望着悄然荡远的幻舟,眉宇间缓缓舒展。花神,长安……
尔继拿着一支红玉簪在自个儿鬓前比了比,问:“可派人去父渺山送了喜帖?”
泗水抚了抚小腹,神色略有些复杂,道:“想是父神陨落对她打击太大……我派鱼仙君前去打探,也是昨日才得知,南无怕她想不开将她接去了凤栖……鱼仙君便又赶去凤栖,料想此时帖子大约已经送到……”
尔继搁下簪子撩袍坐去对面:“你明日便要大婚长安若知道,她是绝对不愿缺席的……都已三百年了,她总不会还在醉着……”她稍一停顿,八卦兮兮地问,“你说她同父神究竟是何种关系?有时我都怀疑……”
泗水抬眼看她:“你怀疑什么?”
尔继目光飘忽,小声嘀咕着:“外界再怎么谣传,你我却是明白的,我当然不是怀疑她真由父神养大……只是从前我常去父渺山闲逛,偶尔也会遇见父神,我观他们之间……与你们不同。”
泗水不明她意:“什么不同?”
尔继嘿嘿一笑,凑近道:“她看父神的眼光同你看陆九生的……明显不一样,你啊……满心满眼都是他。”
泗水翻了个白眼抬脚踢她:“又说瞎话,我看你是忘了,长安与父神自混沌之初便一同生长在幻池水里……彼此向来在乎的很!再说你本身就是个感情白痴,能瞧得懂才怪……你别再瞎想!”紧接着她轻声叹道,“不亲眼看看她,始终不能放心。我怕就怕她挺不过来……担心她会做傻事。”
尔继按捺不住,她皱了皱眉,捏着拳头起身道:“我去看看,拖也要将她拖来!”
想起南无那张凝肃的脸,泗水连忙站起来拦她:“你这急性子,先别冲动……”她微一抿唇,道,“这样,你悄悄地去再悄悄将她带来,附耳过来……”
尔继掐了个诀,悄无声息的潜入卧鸟洞,出来时她拂了拂衣上尘土,含蓄道:“这入口真是越发小气了。”神识循着长安的气息一路寻到了凤栖宫。
眼帘阖动,眸光略略扫视一周,长安昂头轻笑:“尔继,许久不见。”
尔继低头瞅着她,郁闷道:“……怎么每次都能被你发现?”
“这周围尽是龙息,我便是不想发现却也很难,”长安笑着拍了拍身边,“过来坐。”
尔继抱臂俯身,对上她的眼:“枉我和泗水还商量了半日,瞧你这面色,便知你没事,我们算是白操心了一场,”她扬眉一笑走来长安身边,道,“泗水明日大婚,你总是要去的。”
长安闻言愣住:“明日……泗水大婚?和谁啊?”
尔继一屁股坐下,长眉微挑:“先前她还特特遣了北海的鱼仙君来凤栖送喜帖,怎么……你没收到?”
长安摇摇头,蹙眉沉吟道:“也许,婆婆她忘了告诉我……”
“婆婆?”
“就是南无。”
尔继咧嘴大笑:“你怎的唤她婆婆?真真好不要脸,你这年纪都能给她当婆婆了!”
长安面色微苦,抬手抚出幻境:“你自己看吧……眼前之人,便是南无。”
尔继倒吸一口气,满眼惊诧:“这是南无?她、她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长安敛眉道:“我醉了三百年……醒来忘了许多事情。你问我、我自己也不清楚……”
尔继扭头看她,抬手捧住的脸:“你这是混说唬我呢,你说你忘了许多事,可怎也不见你将我忘了?”
长安拉下她的手紧紧攒着,声音微涩:“你、泗水……我都记得。独独、独独忘了父神,忘了凡间的事……”她没了有关父神的记忆……
尔继竖眉:“……南无知道吗?”
长安点头:“我问过她,她言辞闪躲……一谈起父神她连半句都不肯多说。”
尔继握住她的手:“她这是有意瞒着你……会不会这就是她做的?你说你呀,下凡历劫也不事先知会我们一声,这其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我也无从知晓……这样吧,咱们这便出发去北海,等忙过这段时日泗水闲下来我们再一起去青丘,去帮你寻回丢失的记忆。”她清楚的记得二百年前青丘之国的白狐狸曾让梼夔来荒芜打听过长安的事……好端端的,这白狐狸怎么会突然问起长安,她当时脑补出许多……甚至猜测长安这情伤或许就与他有关!
思绪太过纷杂,尔继甩甩头,不想了不想了,直接将人送至他跟前,再去轮回境里待一待,不就全都明白了……尔继道:“南无自小便古董难缠的很,趁她不在咱们得快点走。”
长安掐诀幻出灵蝶,拉住尔继往前一拽,眼前白光消散,他们已稳立云头之上,长安侧眸道:“在此之前,尔继,你要先同我说说泗水与陆九生的事。”她心中实在好奇,怎么一觉醒来,原本最互相看不顺眼的二位……却是突然走到了一起?
东风拂海面,天边颜色浅。
宿羽兴致勃勃地跑来参加此次大宴,眉靥间春风满面,她近来也是立了功的,撮合成了一对大神……天君高兴之余破例将她擢升了神格。她手里捏着请帖,心中激动不已,这可是……这可是九州大帝亲笔写的,上方还有帝君专门写给她的一句话:日后凡有所求,本君定当尽心竭力助你达成所愿。帝君这般给力,倒叫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原本这便是她份内的事,总之真真是受宠若惊啊!宿羽宝贝一般将帖子小心翼翼的收回怀里,她当然不能真去麻烦帝君,不过这下好了,司命那个混蛋最怕的便是帝君,若以后他再敢欺负她,她就拿出帖子来吓唬他,宿羽脸上不由笑出一朵花,她感觉自己就要走上此生巅峰了,终有一日她要将司命狠狠踩在脚下……
她抬头望着北海主殿门,若她就这样独自进去颇有些不自在,她近来新升神格,又因掌管各界姻缘,在各路大神面前也算是混了个脸熟,猜想若她就这样进去他们可能会前来祝贺,宿羽认真想了想觉得她还是一会儿再进吧……她停下脚步在殿外寻了个僻静处待着,偶尔抬抬眼观看四周,心想待来来往往的神仙们入的差不多了她再进去也不迟。她等了一会儿,再抬眼的时候,远远地她一眼便瞧见了九重天上她最不想见的那个……想想也是,司命星君同九州大帝素来交好,今日帝君大婚,星君必定也会收到帖子……宿羽垂下脑袋火速溜进殿,司命小心眼儿的很,就怕上回的事他一时半会儿忘不了回头再来找她麻烦,婚宴结束之前她得离他远点!
方才明明眼神交汇过,他就不信她没瞧见他,司命冷哼一声,对一旁的白狮道:“这个野蛮粗鲁的女人,本君还以为她胆子有多大,瞧那心虚的样子……难不成她以为本君同她一样不讲道理?有什么好躲的本君又不揍女人……”
小白狮舔舔爪子,感慨道:“我看还是躲着点好,她在天府宫待的时间也不短,亦是深知星君禀性的……星君从来就不是位宽宏大量的神。我一直都挺喜欢她的,从前在天府宫中星君总欺负、奴役人家,那会不是也没见她表现出半点委屈,还总任劳任怨的,勤劳向上又能干,多好啊,有她在我的曲灵草就从来没有断过,将她撵走是星君的一大损失,要知道如今九重天上,像这样不垂涎星君美色,实心眼儿又缺心眼儿的神仙可不多了,而星君素来又是最不缺心眼儿的,她牵线你算命,你若不撵走她,我倒觉得你们很是相配呢。”
想起从前情景,司命忍不住皱眉,而后一巴掌呼在它脑袋上:“若还想继续跟着,就闭上你的嘴。”说罢抬脚就走。
星君可是恼羞成怒?它是真的很好奇未来天府宫的女主人会是什么样子嘛……这关乎它的生计!小白狮甩了甩脑袋,满脸不介意的摇了摇尾巴颠颠地跟上去,微一抬头,咧嘴奇道:“咦?星君耳朵怎么红了?”
……
虚空界里无四时,不论昏和晓,四季变换,全凭尊上心情。自星君走后尊上便一直端坐在案前看书,这星君每来一趟,尊上总会更显沉寂一分……玉珏将目光投向殿外,虚空深处薄云敛,云黯四垂。尊上的心情……真是越发难猜了。
玉珏端着茶盘行至案前,为他换过一盏热茶,道:“今日九州大帝在北海办喜宴,请柬早已送来,尊上还要不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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