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宋）晏几道

　　锦书的那滴泪落进了小星的梦中。

　　她看见锦书在哭，满眼的绝望，看见他的身形轮廓渐渐模糊，与江月的身影重叠。小星疑惑地盯着眼前恋人。为什么月郎在哭？记忆中，他似乎并不曾在她面前哭过的。

　　江月咬着牙，生怕嚎啕出声，忍得全身发抖。眼泪一颗接着一颗砸在他的手背上，打湿了整只手。

　　小星手足无措地看着他，想上前将他搂进怀中，却发现自己迈不开腿，抬不起胳膊，动弹不了身体。不管她怎样用劲，就是纹丝不动。她只能无助地站在原地，看恋人跪倒在地，看他蜷缩起双肩，看他无声恸哭，她的心尖有痛楚一寸寸蔓向全身。

　　别哭呀。

　　她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急得浑身直冒汗。她眼睁睁地看着黑暗像涨潮的海水，漫上恋人的膝盖，恋人的身躯，淹过他的胸膛，然后是他的颈项。

　　小星呆愣在这片幽黑虚空中，她慌了，她想寻找江月的身影，可目之所及，黑暗无边。

　　月郎？你在哪？月郎……秦洋，你在哪儿？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初中的时候。那时哪有什么江月、小星，哪会知道什么持衡人、罕车。在他们看来，穿越只是个虚幻而好玩的小说素材或影视题材罢了。

　　江月的真名叫秦洋，小星的真名叫做杨晴。

　　她还记得开学第一天，班主任点名叫到他俩的名字的时候，打趣说，这两个名字倒过来就变得一模一样了。班主任是个南方人，习惯性忽略后鼻音前鼻音的区分。班上的同学因为这个梗笑起来，整个教室顿时闹哄哄的。小星涨红了一张脸，低着头，眼角余光瞄了坐在左前方的秦洋。他穿着宽大的校服，侧过脸与同桌说笑。九月秋阳的光照进教室，沿着他的额头鼻梁唇峰绘出轮廓。他在发光，像幅画似的。

　　也许正是因为班主任的打趣，也许是因为那天的阳光太过灿烂，杨晴开始留意他。

　　秦洋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别人家的孩子”。他长得好看，读书又认真，无论是哪一科的老师都对他大加赞赏。他篮球也打得好，是班上篮球队的主心骨，据爱八卦的女生透露，他还会弹吉他呢。

　　可能是因为女生会比同龄男生早熟一点的关系，在男生们还呼朋唤友去打篮球的时候，女生们开始讨论哪个男生更帅，哪个男生更有男人味，哪个男生更适合做男朋友。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杨晴发现自己对秦洋的心思有些芳草萋萋。她的眼睛会随着他的身影打转，甚至会故意等待在楼梯的拐角处扮一场不经意的相遇。

　　“晴晴，要不要去告白？”深知杨晴心思的好友对她这种暗恋行为忍不下去了。

　　杨晴怔愣了一下，感觉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瞎，瞎说什么！”

　　秦洋哪哪都好，就是不爱笑。小小年纪就惯常冷着一张脸，上至登台领奖见校长，下至值日扫地打篮球，基本没人见他嘴角上翘过。杨晴是存了心思的，万一告白不成功，被嫌弃嘲笑了怎么办？她只要能够像现在这样，远远地看他就很开心了呀。

　　出乎意料地是，杨晴上午刚和好友讨论敢不敢告白，下午放学就在校外一条街巷里遇见了秦洋。

　　因为他是半蹲在墙脚，杨晴一开始还不确定是他，待看清后，红了脸，急忙转身要往回走。却不想被他叫住：“杨晴。”

　　杨晴转过身，不敢直视他的眼，只盯着自己脚上的球鞋。她轻轻咳了一声，问道：“你在干嘛？”

　　“喂猫。”

　　杨晴抬眼，夕晖洒在秦洋的校服上，袖子被他直卷到手肘处，他半蹲着让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猫将脸埋在掌心吃猫粮。可爱的猫咪吸引了杨晴的目光，她不禁靠近蹲下，伸手摸了一把毛茸茸的小脑袋。

　　秦洋抬抬下巴，示意她摊开手掌，随后分了一些猫粮给她。小猫贪吃，瞬间转移到杨晴这边。杨晴的掌心被猫咪蹭得发痒，一时间笑弯了双眼。

　　“杨晴。”秦洋忽然又叫了她的名字。

　　“明天有年级篮球赛。你要来看吗？”

　　杨晴这才意识到自己与他的肩膀挨得那么近，她有些慌乱地别开眼，略为心虚地说道：“去呀。你们是为班级荣誉而战，当，当然要去支持。”

　　“我是说，你会来看我吗？”

　　秦洋直视着杨晴。他一脸认真，耳廓微红，嘴角上勾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原来他也会笑的。杨晴感觉自己的脸正在燃烧，原来长得帅的人笑起来是真好看的呀。

　　那天的黄昏特别特别美。薄云排铺在酡红色天空，鳞次栉比，云是红色的，飞翔的鸽群是红色的，天空好像着了火。

　　在懵懵懂懂的年纪里，爱情很简单，相恋很单纯。两个笨小孩手牵手，一人抓一支棒棒糖，就好像拥有了全世界。

　　他们坐在学校楼道相依偎，就这么静静坐着一句话不说。

　　他们与各自的好友相聚，一个去打篮球一个去书店，走过一段放学必经之路，擦肩而过时，尾指相勾。

　　秦洋每天会提前1个小时出门，只为了不在送早餐给女友的时候被班主任捉住。

　　杨晴会胁迫男友回答掉到水里先救谁的问题，稚嫩清脆的笑声回荡在放学后空旷的校园里。

　　中考结束后，他们一起去爬山，为了赶赴一场盛大的流星雨。可惜当天的天气不好，从早上开始浓云密布，等他们到了山顶，竟然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山上的游客都以为看不到了，纷纷扫兴地回到帐篷里睡觉。

　　杨晴和秦洋不想那么快分开回到各自的帐篷里，于是钻到守林人的屋子里聊天。白天爬山耗费了太多体力，杨晴到了后半夜忍不住靠着男友的肩膀睡着了。后来，迷迷糊糊地被秦洋拍醒。

　　“天晴了。”

　　他拉着她的手腕跑到屋外。杨晴还没从睡眠状态中缓过神，手软脚软地跟在他后头，恍恍惚惚一抬眼，漫天的璀璨星辰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进了她的眼眸。夜色深沉，似有千斛明珠倾洒其上，光华辉赫，莹莹融熠。

　　错过了流星雨，好在没有错过星晴。

　　秦洋握住了杨晴的手，十指相扣。

　　空气里弥散着阵雨后惯有的泥土气味，头顶是亘古不变的璀璨星辰。她看见他朝自己低头温柔一笑，一刹那，星光洒满眉眼。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仿佛已经相伴了一世。

　　和玲最近有些忙乱。

　　小星自从那天外出回来后，便陷入了昏迷状态。而江月，据说建康的持衡组织遭到重创，正和明光一起调配了周边的持衡人进行整顿调查。偌大的江府暂时由和玲一人当家做主。

　　好在和玲着慌的时间不长，她冷静下来，先是修书一封寄给目前派驻临安的唯一一名女性持衡人管彤，请她以姊妹身份入府帮忙操持家务，以免自己经验不足露出马脚。随后联系罕车中最精通医术的问荆，得知他恰巧在这个时间段的豫章出任务，于是请他结束任务后尽快前来江府为小星诊断。

　　小星已经昏迷了五天。和玲站在床榻一侧，接过婢女递来的湿巾为她擦脸。小星本就长得纤巧，此时瘦弱的身子几乎完全淹没在被单中，显得渺茫微小。和玲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忽然想到素衣，那个真名叫夏羽恬的女孩。

　　虽说两人是同事，实际上在穿越之前算不上熟。和玲只记得有一次所里打果子。夏羽恬和其他几个实习生一起捡落在地上的杏子，结果负责打果子的人恍了神，没等她们走远，就又一竿子敲下去，顿时，圆圆的杏子噼里啪啦掉了下来。

　　果实软软的，肯定砸不伤人，但落在身上还是会疼啊。几个小姑娘在一叠声慌张的道歉中，哇啦啦叫着四处逃开。

　　夏羽恬大笑着往和玲所站的屋檐下躲，还不忘搂紧怀里的一大塑料袋杏子。她的身后是一片黄澄澄的琉璃瓦与锈红色的宫墙。

　　研究所的老师傅被她们逗乐，一扫修复文物时候的沉闷气氛，纷纷嘲笑起那位负责打果子出了错的同事。夏羽恬难得听到前辈们的毒舌，乐呵呵地看热闹，伸手从袋子里挑出两颗杏子，一颗顺手递给站在身边的和玲，一颗自己张开嘴一口咬下。

　　和玲侧过脸，看见她的裙角在风里飞扬，看见她的眼角扬起一点淘气的弧度，鲜活又生动。

　　那些日子，仿佛昨天。

　　陷在回忆中的和玲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直到婢女提醒她该换一块湿巾才回过神。

　　突然，小星的手指动了动。和玲提了一口气在胸腔，她不敢大声喊，担心惊着病人。于是忍着内心的激动，轻声唤道：“小星，你醒了？”

　　小星微微睁开眼，眼睛似乎蒙了一层雾气。她看着和玲，忽然笑了一下，又昏了过去。和玲愣住，小星刚刚的笑容不是她平常的样子，倒像极了某种眼眸湿哒哒的鼬科动物。

　　“小星？”和玲犹疑地唤了她一声。话音未落，却听到外面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和玲的婢女还来不及走到门边，门就被管彤猛地推开。她走得急，脸蛋红扑扑的，额头冒了一层薄汗。身后四五个她带进江府的婢女此时跟在自家娘子后头，也全都吁吁地喘着气。管彤侧身往后一指，欣喜地喊道：“和玲！问荆来……”

　　一个懒洋洋且略带轻浮的男声从后头响起，打断了她的话：“让一让，小娘子们，都让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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